曹瑞林瞬间脸色苍白。
他当然知道韩世泽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越是明白，他就越是不敢轻易接话。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韩世泽这条船上。
而韩世泽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目光却越来越冷：“怎么，不好回答？”
曹瑞林这才赶紧低下头：“书记，材料里写的是县委主要领导已经多次作出指示，要求相关部门压实责任，全面整改。”
韩世泽这才缓缓点头：“这就对了。”
他的语气也稍微和缓了一些：“瑞林啊，当领导的不是神，不可能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都亲自盯着，下面人出了问题，组织上最多也就是批评领导督促不到位而已。”
曹瑞林连忙说道：“是，书记说得对。”
“可如果有人非要把下面的问题往我身上扯，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韩世泽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陆川现在人在省城，肯定还会继续折腾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把责任边界先划清楚。”
责任边界，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是公事公办，可曹瑞林心里却一阵寒意涌生。
因为所谓的责任边界，说白了就是把韩世泽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再把其他人往前推。
郑维民已经被推出来了一半，刘国栋和王志远也被写进了材料里，而下一个明显就是他曹瑞林了。
韩世泽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笑：“瑞林，你不用紧张，你是县委办主任，只要你把该做的工作做好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曹瑞林赶紧点头：“书记，我明白。”
“明天会上你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当天就出，尤其是我强调整改纪律和资金监管的那几段话，一定要写清楚。”
“是。”
“另外，把去年几次项目调度会的纪要也重新整理一遍，把我要求加强资金监管的内容补进去。”
曹瑞林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颤。
补进去。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分量却重得惊人。
以前的会议纪要已经形成了，现在再往里补内容，真要追究起来，那就是材料造假。
可他不敢拒绝。
韩世泽见他迟迟没有应声，眉头也微微皱起：“怎么，有困难？”
曹瑞林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没有，书记，我今晚就安排。”
“不是安排别人。”
韩世泽看着他：“这件事，你亲自办。”
曹瑞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最后只能艰难的点了点头。
“好。”
从韩世泽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县委大院里已经很安静了。
曹瑞林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才终于敢大口喘了几下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江宁省纪委二号楼的小会议室里，陆川也坐在了谈话桌前。
傅谨行坐在正中间，邱文焘坐在左侧，而右侧坐着的人果然是靳柏年。
看见陆川进来，靳柏年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
“陆川同志，坐吧。”
傅谨行开口说道：“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对你实名举报材料里涉及发改系统的部分进行补充核实。”
陆川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了下来。
邱文焘打开笔记本，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靳柏年则翻开面前的一摞材料，第一句话就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陆川同志，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陆川看向他：“请说。”
“你一个挂职副局长，在没有市发改委和省发改委正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调取企业资金资料，并且将地方项目整改问题上升为对县委主要领导的实名举报，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会对清远县政治生态和干部队伍稳定造成什么影响？”
这话很重，几乎是一开场就把陆川推到了被审视的位置上，如果换成一般干部，恐怕第一时间就已经慌了。
但陆川只是沉默了两秒，才平静的说道：“靳科长，我考虑过。”
靳柏年冷声问道：“那你还这么做？”
“正因为我考虑过清远县的政治生态，才会坐在这里。”
“什么意思？”
陆川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一个县的政治生态，需要靠掩盖八百万资金去向，靠威胁证人，靠袭击调查人员来维持，那这种稳定本身就已经不稳定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邱文焘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傅谨行也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靳柏年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陆川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一直都在负责任。”
陆川语气依旧很稳：“所以我所有举报内容都有材料支撑，我没有在网上发帖，没有找媒体，也没有在清远县煽动任何人，我只是按照组织程序实名反映问题。”
“你这也叫按照组织程序？”
靳柏年冷笑：“一级对一级负责，你越过县里和市里直接跑到省里，这就叫程序？”
“如果县里就是问题本身，市里又迟迟无法形成有效核查，那我继续留在下面等着被处理，才叫讲程序吗？”
陆川反问了一句。
靳柏年被堵了一下，脸色也更加难看。
邱文焘这时候忽然开口：“陆川同志，清远县方面昨天晚上已经补报了一份石材产业园项目整改情况说明，里面对你提到的八百万资金问题也有解释。”
他说着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到了陆川面前。
“按照清远县的说明，这八百万并不是违规转移资金，而是企业提前支付给广源商贸的设备采购预付款，只是合同备案不及时，程序上存在瑕疵，并不存在你举报中所说的资金输送问题。”
陆川低头看着那份材料，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韩世泽的动作果然很快。
甚至快到让人觉得这份材料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靳柏年趁势说道：“你看，地方已经对相关问题作出解释，也启动了整改。你现在再继续咬着不放，是不是就有些带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