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元和年间旧档清清楚楚,运抵塞北者,不足八万石!
倒毙民夫过半,生生激出七处民乱!如今户部太仓,
依诸位所言硬推陆运,不用两月,直隶尚未安抚,沿途州县就先反了!”
堵得赵秉宽脸色涨红,不由反问:“按陆侍郎的意思,流民就扔在路边不管?任由他们冻死饿死?”
“谁说不管?”
陆明诚迎上他的视线:“折中第一策,官府不必白搭米粥,当在各州县设立工营,实行以工代赈!
将南下的青壮流民编入工营,命其疏浚旧有河道,修筑分水石闸与运粮深渠!
管其一日三餐,发极薄口粮银。流民手里有活、肚里有食,哪来的闲心造反?
等河道一通,来日江南粮船顺流北上,大驳船日行百里,运费损耗不及陆路十一!”
韩成听得发懵,挠着头:“陆大人,你嘴皮子一碰容易,修河道难道不费银子?口粮从哪儿出?”
“这便是第二策,借盐铁之利,动常平仓!”
陆明诚侧身,直面兵部与御史台众人:“直隶旱情一出,城中粮商囤积居奇,将米价抬至平日十倍!
官府开仓,非为白给,而是按市价七成每日限量平粜陈粮。
粮商见官粮源源不断,生怕米价暴跌砸在手里,不出三日,必争先恐后降价抛售!
官府再以盐铁特许,引富商大族认领工营口粮,借商贾的银子养活流民,朝廷何需动用国库一两银?!”
一番话说完,金銮殿鸦雀无声。
几个户部老吏,脑子飞快盘算着,心底翻江倒海。
这不是文人空谈!
这章程不仅把流民,运力和漕渠扣在一起,甚至连奸商的恐慌,都算得分毫不差!
环环相扣,找不出半点破绽!
工部尚书忍不住抚掌称赞:“巧思……以工代赈抚平民怨,
深渠修成又为北境,添了一条水路通途!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啊!”
“何止利在千秋!”
兵部尚书也沉不住了,低声赞叹:“边关粮饷若能全走深渠,往后每年省下的耗费,
少说也得上百万两白银!陆大人,这篇折子,真乃经世致用的大才!”
大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惊疑!
很好,只要不是你的人,就行!
本想用灾荒借题发挥,咬下对方一块肉,谁料半路杀出个陆明诚,一封奏折压下了朝堂倾轧!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好一个平粜抑价!”
老天子再次抚掌,神色透着难得的痛快。
“这才是朕的臣子,该拿出来的本事!比那些把圣贤挂在嘴边,只知伸手的囊虫,强上百倍!”
老天子看着陆明诚,脸色缓和许多。
“陆爱卿,这策论算度精微,步步切中实务关隘。朝中那些翰林硕学,
闭门十年也想不出此等计策。你同朕说句实话,此策出自何人之手?真是你陆明诚一人所想?”
一瞬间,满殿目光投向陆明诚。
这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陆明诚一口应下,凭这力挽狂澜的救灾大略,不出一年,拜相入阁不再话下!
老天子语气探究,百官敛声屏气。
陆明诚的思绪晃了一刹,回到了昨日的书房。
暗格里孩童的墨迹,恩师信中恳切的托付......
八岁的小师弟……
顾家本就因神粮与烈酒,成了各方眼红的肥肉,天子多疑未消,几位皇子暗中呲牙。
若此刻将八岁稚童推出来,面对神京城的豺狼虎豹,祸福难料!
朝堂这口大染缸,滔天功劳不是护身符,往往是索命绳。
陆明诚神色一正,恭敬作揖:“回陛下,此策非臣一人之功,臣万不敢冒领天功。”
老天子眉梢微挑:“哦?那是谁的功劳?”
陆明诚朗声回禀:“幽州灾民南下,户部上下寝食难安。
自尚书崔大人往下,右侍郎、郎中、员外郎乃至各房算吏,日夜不休翻查水利仓储旧档。
崔尚书更是抱病坐公房,亲自拍板定下‘借工代赈’的总纲,
户部同僚群策群力,方才推出这条陈。臣不过是奉崔大人之命,执笔将其归整誊清,呈递御前罢了!”
话音落地,户部尚书崔长青一震。
老尚书,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明诚。
官场之上争功夺利司空见惯,上司抢下属功劳更是寻常,可这等青史留名的滔天大功,
陆明诚不仅不贪,竟推给了整个户部,还把首功扣在自己头上!
不居功,不浮躁,懂分寸,顾全大局!
这哪是寻常属官,分明是可以托付后背的股肱!
崔长青深呼吸后,感动得无以复加,立刻出列,站在陆明诚身侧,肃容高呼:
“陛下!陆侍郎秉性谦逊,老臣身为尚书,万不敢昧着良心欺瞒圣听!
此策虽经户部通力商榷,但核准账目,定下漕渠关节者,实乃陆侍郎殚精竭虑之功!
户部上下愿立军令状,依此策全权推行直隶,若有一处生乱,老臣甘当军法!”
两名主官一唱一和,将整个户部,拧成一块铁板。
老天子看着并排的二人,轻声一笑。
“好!好一个户部一心,好一个公忠体国!”
老天子拂袖定夺:“着户部即刻照此策推行!由户部左侍郎陆明诚,总领直隶以工代赈事宜,
工部及各州县悉听调遣!兵部、五城兵马司全力策应,但有阳奉阴违,借故推脱者,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跪,山呼海啸朝贺。
下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退出大殿,崔长青走在玉阶上,特意放缓步子,等陆明诚跟上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老尚书眼神温和,语重心长:“明诚啊,今日若没你,老夫和户部都要被架在火上烤。
你是个能挑重担的栋梁,往后这户部的一摊子大事……老夫全依仗你了。”
陆明诚欠身作揖,温和一笑:“尚书大人折煞下官了,食君之禄,分内之事罢了。”
朔风穿过宫道,吹散了漫天阴霾。
陆明诚起身,遥望北方天际,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小师弟,外头的风浪师兄先替你兜着,你先踏踏实实读几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