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锤赶忙擦了擦手,低头道:“伯爷,小的不是偷懒,实在是用这批铁打甲,就算打废了手,也完成不了你的交待。”
顾凡走到废料桶旁,两指捏起一块断裂的甲片,迎着火光打量断面。断面灰白粗糙,颗粒极大,显然是含碳过高、杂质过多造成的冷脆。
“这批料是李富贵从哪弄来的?”顾凡侧头看向周平。
周平上前半步,低声回道:“回主子,是借着修青山河水利的名头,从泽州官铁坊买出来的生铁锭,走的是私渠。”
“官坊出来的生料,脱硫去杂的工序本就省力。”
顾凡扔下铁片,一脸如此:“你们用的单向拉杆风箱,风力断断续续,
炉膛温度上不去。生铁化不成水,在半融的时候硬砸,不碎才是怪事。”
李大锤抓着头发干笑:“伯爷,咱们这风箱已经是全县最大的了,四个汉子换着拉,炭火都烧白了,还能怎么升温?”
“改炉,改箱。”
顾凡转过身,拿过顾顺才的炭笔,在松木板上画起来。
李大锤和顾顺才凑近,眼珠黏在木板上。
“先做双动活塞风箱。”
顾凡落笔极快,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封闭木箱:“两头设进气阀,中间装活塞板,
推过去进气,拉回来同样压气。进风不停,火势就不会忽明忽暗。”
顾顺才贴近木板,顺着炭线比划:“两头出风汇入一管?
只要加两块单向的皮板,推拉之间就能连环出风!”
“顺才叔一点就通。”
顾凡笔锋不停,由画出一座带烟囱的高炉:“再起一座高炉。
不用寻常黏土,用后山的耐火白泥,混着石粉筑造,内壁抹厚两寸。
高炉往上收口,底部设预热风道,鼓进去的冷风先在夹层里烤热,再喷进火膛。”
李大锤看得直咽口水:“热风喷进去?那火势……不得跟山火一样凶?”
“不仅能把生铁化成铁水,还要在炉前设搅拌池。”
顾凡炭笔一顿,画出一道石槽:“生铁水流出时,撒入筛细的干黄泥和草木灰,
拿铁棍拼命搅动,让风带走多余的火炭气。生铁脱了碳,就成了熟铁与半钢。”
“铁水还能在半道上搅?”
李大锤打了二十年铁,听得头皮发麻:“那出来的……不就是精铁膏子了吗?”
“熟铁膏子反复折叠锻打,除净夹杂,再用冷锻法。”
顾凡撂下炭笔,看着李大锤:“何为冷锻?胚子打匀成型后,不再回炉烧红,
而是在常温冷态下,用密锤反复敲打挤压。冷锻能让铁甲紧密咬合,
甲片比寻常铁甲薄一半,韧性反而更强,寻常破甲锥扎不透。”
铁匠棚里鸦雀无声,被顾凡天马行空的理论,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打铁还能这么打?!
不过这在前世称为土法冷锻,前世的科学家锻钢技术,被国外全面封锁,前辈们是用这种方法,造出了自家的坦克!
这事,就是前世那些发达国家,在听到后都被那些前辈们下了一跳!诸如此种,还有更多......
李大锤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妙啊!小的以前听老辈人提过,
说上千年前有薄如蝉翼的宝甲,可惜经过千年好多技术已然失传!原来关窍是在脱碳和热风上!”
顾顺才两眼放光,抱起木板:“凡哥儿,老汉今夜不睡了,领着木匠连夜把风箱赶出来,三个时辰内保准装上!”
“不用抢这一时半刻。”顾凡拉住老人的胳膊,“先把图纸吃透。
大锤,你带人去后山挖耐火白泥,尽快将两座高炉立起来。”
‘咚咚’!
李大锤拍着胸脯:“伯爷把这道坎,给小的踏平了,三天之内,小的要是打不出甲片,提头来见!”
“要你的头作甚。”
顾凡擦净双手,神色如常:“两千猎队的双层锁子甲,还有四十八个老弟兄的重甲,全指着这新炉子。
人手不够,就让后山暗堡里的弟兄,出来轮换拉风箱,吃食管够,肉汤管足。”
李大锤狂热起来,抓起铁钳大吼:“都愣着干啥?把废炉子拆了!今晚谁也别睡,给伯爷把高炉架起来!”
“好嘞!”
“师傅,您尽管放心,我们卖力着呢!”
铁匠和学徒们齐声应喝,棚子里人影如梭,砸墙拌泥,热火朝天。
顾凡走出铁匠棚,周平撑开油伞,询问:“主子,若是这冷锻法成了,咱们那两千弟兄披上这等软甲,战力怕是能翻上一番。”
“塞外一战,黑甲骑折损了一百多名弟兄。”
顾凡踩着雪,小账本开始翻页:“这笔账我记着。大周境内的禁军与各路藩王,甲胄多是生铁札甲,
近身尚可,遇上奔射与重斧极易被破。咱们的人,必须在轻便和坚固上占尽先机。”
两人行至前院,角门处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节奏极稳,正是夜不收的紧急联络暗号。
周平眼神一动,迅速迈步向门房,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身影一闪而进,正是富贵酒楼的大伙计赵栓。
赵栓刚进院子,双腿险些栽倒,周平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周平沉声喝问。
赵栓喘着气,掏出一封信,递向走来的顾凡:“伯爷......掌柜让我抄小路连夜来的!出大事了!”
顾凡接过密信,条上是李富贵的亲笔,字迹潦草有些仓促。
“主子,李掌柜怎么说?”周平上前一步,疑惑道。
顾凡眼神一凛,平静道:“李富贵在泽州和雍州暗中搜刮的那批生铁,动静太大,引来尾巴了。”
赵栓哆哆嗦嗦接话:“伯爷明察!那批铁一共两万斤,李掌柜分作四批粮车运送。
前三批顺当进了关卡,可最后这批五千斤的硬料,刚出泽州地界,就被一队骑马的灰衣人给咬住了!”
“灰衣人?”顾凡看着赵栓,“可有官府勘验文牒?是巡防营还是按察司?”
“不是官差!”
赵栓急声回道:“掌柜的说,那些人骑的都是健马,腰里藏着短弩和长刀,行事极老练。
在后头吊了两天,既不动手扣车,也不报官,就那么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