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起身，但伸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请坐，莫小姐。”
莫小雨在他对面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徐总您好。很意外能有机会直接向您汇报工作。”
姓徐。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甲方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姓徐，叫徐远舟，白手起家，在这个行业里沉浮了二十多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江湖。
徐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片刻。
小雨在徐远舟那句“华龙银行的人，在我这里喝茶”的话语中怔了好几秒，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面前这位集团总裁，显然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但她不能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来这里的首要任务是推进项目，而不是探究那张神秘银行卡的来历。更何况，关于那张卡和平行世界的事情，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绝不能在任何外人面前露出破绽。
她端起面前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茶是好茶，入口清润回甘，但她此刻根本没心思细品。
放下茶杯后，她坐直身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书，双手递到徐远舟面前，语气恢复了职场人的专业和从容：“徐总，这是我们公司针对贵集团下半年品牌升级需求制定的全案策划。在来之前，我和市场部的孙总监做过两次前期沟通，目前的方案重点集中在三个方向上——”
她翻开方案书的扉页，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从市场环境分析到竞品对标，从品牌定位策略到传播节奏规划，每一个板块都讲得简洁有力，重点突出。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势辅助表达，语速不疾不徐，眼神坦然而坚定，完全看不出十几分钟前还在为一张银行卡的事情心神不宁。
徐远舟靠在大班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翻看那份方案书，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会在莫小雨说话时的神态上停留片刻。
等莫小雨把方案的核心逻辑讲完，合上方案书等待他的反馈时，他才缓缓开口：“方案做得很扎实，数据支撑也够，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这个评价不算热烈，但对于徐远舟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肯定了。莫小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头：“谢谢徐总认可。”
徐远舟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关心的不只是方案本身。莫小姐，你在这个项目里扮演的角色，是执行者，还是决策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莫小雨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他在试探她在自己公司内部的实际话语权。
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迎上他的目光，回答得干净利落：“在这个项目上，我是执行者，也是决策者。执行层面的事情我会亲自盯到底，需要决策的时候，我有权限也愿意承担责任。”
徐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肯定的信号。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莫小雨说了一句：“方案我收下了，回头会让孙总监联系你推进下一步。”
这相当于是在送客了。莫小雨识趣地站起来，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朝他的背影道了一声谢。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徐远舟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对了，莫小姐。”
她停下脚步，回头。
莫小雨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堂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正准备朝旋转门的方向离开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看到了一个人。
大堂右侧的休息区，摆着几组深灰色的皮质沙发，沙发中间是一棵高大的绿植盆栽。此刻，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穿着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相谈甚欢。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中年男人手里还捏着一个手机，侧头说了句什么，逗得对面的年轻男人哈哈大笑。
那个中年男人，正是今天原本应该和她见面的市场部总监——孙总监。
莫小雨站在大堂中央，距离他们大约七八米远。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回避，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孙总监显然还没有注意到她，正侧对着她的方向，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那种笑容和之前跟她电话沟通时的客气疏离截然不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讨好意味的热络。
和孙总监聊天的那个年轻男人，莫小雨认识。虽然不熟，但业内就这么大的圈子——那是天成传播的客户经理周逸，去年行业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天成传播是他们公司在这个项目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也就是说，孙总监以“临时有紧急会议”为由取消了和她的会面，转头却坐在一楼大堂里，和她的竞争对手有说有笑地喝咖啡。
莫小雨心里“呵”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有绕路走开，也没有故意上去打招呼让孙总监难堪，而是保持着自己原本的步伐和节奏，目不斜视地朝旋转门走去。就在她即将走过休息区边缘的时候，孙总监大概是余光扫到了什么人影，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尴尬。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莫小雨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着孙总监那张写满了尴尬的脸，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那个微笑客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是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合作伙伴时的礼貌表情。
“孙总监，您好。刚才在楼上和徐总聊了一会儿，方案已经递上去了，徐总说后续由您这边跟我对接推进。”她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一丝阴阳怪气，也没有半点夹枪带棒，“那等您忙完了，随时联系我。”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点了点头，又朝对面那位天成传播的周逸礼貌性地颔首致意，然后转过身，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旋转门。
孙总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枣，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而他旁边的周逸，在听到“徐总”两个字的时候，笑容也明显淡了几分，看向孙总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打量。
莫小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