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卖二字落地。

屋内压抑的哭声瞬间掐断,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坠儿本就吓得浑身发抖,此刻整个人瘫跪在地,身子彻底塌了下去,只能死死伏在冰凉的青砖上,肩头剧烈抽动,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素馨与青莲到底年长几岁,比坠儿稳得住些许,却也瞬间面无人色。

二人慌忙齐齐膝行向前,额头狠狠抵在青砖地面上,磕得咚咚作响。

“求老太太开恩!求老太太饶命!下回奴婢们万万不敢懈怠了!”

素馨哭得气息凌乱,字句破碎,几乎不成章法。

她自小在府里长大,知晓一旦打上“犯错劣仆”的名头转典出去,余下数年,便会被随便转卖与市井寒门、商户杂户,这辈子都再无翻身余地。

她哽咽着苦苦哀求,“老太太,我家中还有个聋哑幼弟,全靠着奴婢这月例银子糊口活命。若是奴婢被发卖,我弟弟便活不成了!求老太太慈悲,饶过奴婢这一回!”

一旁的青莲不曾多言,只一味重重磕头,一下比一下用力,额角很快磕出淡淡的红痕,眼里满是惶恐绝望。

“这会子知道怕了?”冯嬷嬷冷笑,“姑娘病烧成这样,你们一个个早做什么去了?伺候主子光只会在这屋里挺尸不成,热了不知,冷了不晓,若不是晚间摆饭,老太太觉着不对劲了使唤我来瞧,只怕姑娘人都要烧糊涂了,届时,你们几条小命,够抵得上姑娘一根手指头吗?”

老太太坐在床沿,掌心紧紧覆着五姑娘滚烫的小手,眼底满是疼惜与怒意,“坠儿先不论,她年岁小,原就是给姑娘作伴的,你们两个年长,瞧着是个稳妥的,才从我屋里拨出来的照顾姑娘的,哪想一个个离了我眼,竟一个个躲懒惫怠,好好的姑娘被你们弄成什么样子了,叫我说不用等明日,即刻叫了牙婆来,远远发卖了出去。”

这话一出,彻底断了两人的念想。

素馨与青莲浑身一颤,绝望彻底淹了眼底,只顾拼命磕头,“老太太饶命,还求老太太开恩,饶了我这一回……”

“吵吵闹闹,扰得姑娘不得安歇。”冯嬷嬷不耐蹙眉,转头朝门口立着的粗使婆子沉声吩咐,“还愣着作甚?拖下去!”

丰穗跪在一旁,背脊早已沁出一层薄凉寒意。

原只当自己能做些什么,如今看来,是什么也做不了。

主家要罚、要卖、要逐,不过一句言语、片刻喜怒。

这几人都是听了主子吩咐行事,出了纰漏,所有罪责依旧要下人全盘承担。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极力收拢身形,只求降低存在感,不被这场风波牵连。

就在一众婆子即将上前拖拽两人的刹那,一道微弱沙哑的声线,从榻上传来。

“别……别卖她们!”

声音又轻又哑,却瞬间按住了满室的喧嚣与杀伐。

老太太闻声,慌忙揭开半幅帐子。

五姑娘躺在里头,小脸烧得通红,一头细汗把碎发濡在颊边,眼睛半睁半阖,神志昏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小手依旧在榻上胡乱摸索,牢牢攥住了老太太搭在床沿的衣袖,力道固执得惊人。

“祖母……”

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烧得舌头发直,“别卖她们,不怪坠儿……是我,是我自己要看雪的……青莲和素馨都是我撵走的……”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正要上前的婆子都顿住了脚步,静静垂手立在原地。

“你病着,还惦记这些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反手把她的小手拢在掌心里。

五姑娘费力地喘着气,高热烧得她面颊通红,眼神朦胧不清,却依旧执拗地替人开脱,“是我嫌岁宴喧闹,又贪着雪景好看,私自跑去山亭久坐吹风,坠儿都不知道,怪不得她……素馨、青莲,是我再三催着她们回家团圆的。”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呼吸浅促,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力气,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们自小跟着我伺候,从未懈怠过半分。”

五姑娘攥着老太太衣袖的手愈发用力,掌心滚烫,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与恳切,“祖母,要罚就罚我。是我任性贪玩、不知避寒,与她们无关。求求祖母,别卖她们……卖了,她们就无家可归、再无去处了。”

最后一句,细碎微弱,几乎散在浅浅的喘息里,却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

坠儿伏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单薄的身子抖得秋风残叶,泪水浸透了身下的青砖。

素馨与青莲死死咬着唇,热泪汹涌而下,却不敢哭出声,只肩头不住耸动。

老太太望着榻上虚弱执拗的孙女,眼底怒意瞬间尽数褪去,用帕子细细拭去孙女颊边的冷汗,声音不自觉放得极软,“你瞧瞧你,都烧成这般模样了,自身难保,还惦记着替下人求情。就是你这般心软纵容,才纵的她们眼里没了尊卑,懈怠差事。”

“祖母~”

五姑娘费力地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们是听我的话才这般的。若是祖母今日狠心将她们发卖,往后院里的下人,谁还敢听我的吩咐?谁还敢真心待我?”

老太太被她执拗的模样气笑,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温热的湿意,长长叹了口气,“好好好,都依你。不卖,谁也不卖。”

“谢祖母。”

得到准话,五姑娘紧绷的小手才缓缓松开,眼底的执拗褪去,瞬间被高热席卷,脑袋一歪,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高氏瞧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朝着堂下淡淡开口,“既是你们姑娘带病替你们求情,那就从轻发落,三人去廊下领十戒尺,跪足两个时辰,罚扣一月月例。此事就此揭过,若再有下回,一并重罚。”

“谢老太太,谢大娘子,谢五姑娘!”

三人抹了眼泪,朝着几位主子连连磕头谢恩,顾不得双腿发软、踉跄退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