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高氏目光扫过依旧跪在角落的丰穗,语气平和:“你也起来吧。”
“谢大娘子。”丰穗暗自松了口气,撑着冰凉的青砖缓缓起身,垂手立在屋角。
外头戒尺抽打掌心的声响,穿透窗纸,清晰入耳。
像极了柳儿被打板子那日……
还好遇上了五姑娘,不然新年头一日,只怕又有家要散了……
“大娘子,药熬好了。”
丹杏端着温热的药碗入内。
老太太正要接,高氏连忙上前接过,转头对温声劝道:“母亲操劳许久,身子疲乏,且去用饭歇息,这里有儿媳守着。”
老太太是赶着过来的,瞧着孙女不好,心里焦急,又发了通脾气,这会子只觉心力交瘁,闻言微微颔首:“也罢,你是生母,照看孩子终究比我这个老婆子稳妥,我晚些再过来探望。”
待老太太带着一众嬷嬷丫鬟离去,屋内彻底清静下来。
只剩高氏、丹杏与丰穗三人。
高氏立在榻边,静静凝视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她抬手,似是想轻轻拂开女儿汗湿的碎发,指尖抬至半空,又微微一顿,最终缓缓收回,将药碗递向丹杏。
丹杏心领神会,当即坐在榻上,将人托在怀里,侧头看向立在屋角的丰穗,递去一个眼色。
丰穗立刻会意,轻步上前,端起药碗,朝着榻上的人轻声唤道:“姑娘,药熬好了,起身服药吧。”
五姑娘迷蒙着眼,瞅了眼丰穗,又笑了笑,“是你。”
她认出人来了。
丰穗心口一软,把药碗倾了倾,先用碗沿试了试温度,才一小口一小口喂过去。
药汁苦,五姑娘每咽一口,眉尖就皱一分,才喝了三口就扭过头不肯喝了。
丰穗想了想,轻声劝道:“这药一口口喝,越喝越苦,姑娘要不一气喝了,我给你塞颗蜜饯就一点不苦了。”
“真的?
“嗯,我先前病了,我娘也是这般叫我吃药,虽苦,却只苦一回。”
丰穗笑了笑,折身将桌上摆的蜜饯端过来,撇开勺子,端着碗喂她,“姑娘憋着口气,一气喝了就好。”
五姑娘闻言,坚毅的点点头,屏着口气,乖乖就着丰穗的手咽了,口里苦味刚要蔓延开,一颗甜蜜蜜的金丝枣便入了口,将口里的药味冲淡。
丰穗又取了温帕子替她净了口角,同丹杏一同将人往枕上安置好,“姑娘睡罢,出了汗热就退了。”
五姑娘拉着丰穗的手,不肯撒,“外边可是下雪了?”
丰穗就势坐在脚踏上,笑着哄她,“是呢,又下大雪了,姑娘好好养病,等病好了,也不用去外头吹风,婢子再给你捏小鸭子在屋里瞧。”
“嗯!”
五姑娘眼皮阖上,呼吸渐渐匀了。
高氏在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等人一睡过去,又重新坐到床边,亲拧了帕子替女儿擦汗,擦身子。
人醒着的时候,不说往前,甚至药都不喂,这会又是擦汗,擦身子,不厌其烦的,甚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丰穗虽觉奇怪,却也不敢表露半分。
折腾到夜深,高氏特意将青橘与云雁留下,打算起身回去休息,发现丰穗还蹲那给暖炉添炭,不由笑道:“别忙了,你今儿也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
“可算回来了!”
苏小娘搁下手里的绣绷,抬眼一笑,“吃个晚饭,怎得这般晚,你祖母可是舍不得你?”
四姑娘掀帘进来,斗篷上带着一身寒气,把手炉往桌上一搁,先就着炭盆烘手,“别提了。”
“怎么了?”
苏小娘起身替女儿解了披风,一面使唤旁边的丫鬟,“去把温好的羊奶煎端来给姑娘用了。”
四姑娘撇着嘴,往桌前一坐,“五妹妹病了,院里闹的人仰马翻,祖母急的饭都吃不下。”
“病了?昨儿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
“五妹妹那几个丫鬟,一个两个的全躲懒,人烧成那样都没人察觉,大娘子气得脸都青了,老太太更是要叫牙婆来发卖。”
“发卖?”苏小娘理线的手没停,叹了口气,“那几个丫头,怕不是要遭罪。”
“遭什么罪。”
四姑娘哼了一声,凑近炭盆烤着,“您猜怎么着?五妹妹人都烧糊涂了,倒挣扎着起来,攥着祖母的袖子不放,替那几个丫鬟讨起情来了,愣是把老太太说得直掉眼泪,一口一个‘都依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声来。
“娘,您说可笑不可笑?统共两个粗使丫鬟罢了,也值得她拿病挣这个命?做主子的,被底下人懈怠成那样,头一件事不想着整治奴婢,倒先替奴婢哭,懦弱得没个主子样子。亏得是老太太疼她,换个人,这样的性子,往后怎么当家?”
苏小娘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老太太直掉眼泪”这一句,理线的手顿了一顿,抬眼道:“老太太还掉了眼泪?”
“可不是。”
四姑娘浑没察觉,自顾自道,“都依了她,发卖全免了,只罚了戒尺跪两个时辰。”
苏小娘“嗯”了一声,垂着眼把线头咬断,慢条斯理地收了针线笸箩。
半晌,她起身走到四姑娘跟前,笑着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头发,“明儿起,你也每日往老太太院里去。”
“去做什么?”四姑娘一怔。
“陪陪你五妹妹。”
苏小娘语气温温和和的,“她病着,屋里冷清。你做姐姐的过去,说说话、做做针线,老太太瞧着也欢喜。”
“我不去。”
四姑娘把脸一撇,“她那个闷性子,往日我与她说不上三句话。如今她病着,我过去算什么?端汤递水,难不成她屋里丫鬟不中用,倒叫我去服侍她??”
苏小娘也不恼,只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都是一家子骨肉,她是你妹妹,你做姐姐的,自要关心一番。”
“大姐姐、二姐姐才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四姑娘哼了一声,将手里盏子重重搁在桌上。
苏小娘一听,立马挥退了丫鬟,绷着脸,“又胡说什么,什么亲的远的,都是府上的姑娘,自是一样的,下回再不能说这些话,叫旁人听去,传到你爹爹耳朵里,自要生气。”
四姑娘撇着嘴坐着不动,“本来就是,阿兄成日只也想着正院里那些姐姐妹妹,这都多久没来看你和我了。”
“你懂什么,你哥哥这样才好。”
说起儿子,苏小娘面色又一软,“如今你哥哥进了书院读书,成日忙着,不比幼时,哪能成日围着后宅转。”
苏小娘说着,从妆匣旁取过一个小匣子,塞进女儿手里,“娘还会害你不成,从明儿起,你每日都去五姑娘屋里坐一个时辰,这是前儿得的一匣子糖渍梅子,最是开胃,病人正用得着。”
四姑娘掂了掂那匣子,到底没再拗,哼哼唧唧地应了,揣起匣子自去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