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想趁着这会子还有时间,打算赶去松鹤堂,将五姑娘的手衣先还回去。
不然等自己夜里伺候完大娘子出来,只怕老太太院里已经落锁了。
人还没到松鹤堂,就听到里边嘈杂。
此刻正是各院主子摆晚膳的时辰,丰穗心头微疑,只当今儿初一,是府上的女眷往这院里陪老太太凑趣用饭,并未多想。
大门口的婆子也不见人影,丰穗只得立在门前等,便见老太太身边的冯嬷嬷,引着一位布衣老者匆匆入内,只得侧身给两人让路。
两人从丰穗身边路过,一股子药味先入了鼻腔。
竟是个大夫?
难不成是老太太……
冯嬷嬷却突然扭头,盯着丰穗,“你是哪个院里的?”
“回嬷嬷,我是清和院里的丫头,想给五姑娘送点东西。”丰穗朝着对方福了福身子。
“你快回去,将大娘子请了来,五姑娘病了,起了高热。”冯嬷嬷瞧她还愣着,不由叱了声,“还愣着做什么?”
丰穗猛然回神,不敢耽搁,转身拔腿就往清和院奔,寒风刮得她耳尖生疼,连掀帘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发颤。
“大娘子!”她掀帘入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老太太院里传信,五姑娘病了,起了高热,郎中已经入内诊脉了!”
此时高氏方才起身,屋内只点着两盏暖灯,丹杏正俯身伺候她净口漱口。
高氏执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出来一线,烫在指尖上,她竟没觉着,“什么?”
“五姑娘病了!老太太请你过去。”丰穗压下慌乱,再度回话。
一路往松鹤堂去,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雪粒子又斜斜扫过眼皮,丰穗捧着手炉紧紧跟在高氏身后,心底却一片冰凉。
入得内室,屋里站着满屋子丫鬟婆子。
老太太枯坐在床沿,攥着一方素帕,满目焦灼。
四姑娘站在下首,轻声宽慰,“祖母也别着急,五妹妹定没事的。”
高氏一进屋,只见榻上的女儿烧的满脸潮红,脚下不由快了几步,朝着一旁诊脉的郎中问道:“老先生,我女儿如何?”
老郎中收了脉枕与银针,躬身回话:“主母莫慌,姑娘是风寒侵体,寒邪入肺,故而热势汹汹。好在脉象匀实,根基稳固,并无凶险。老朽即刻开方,服了汤药,发汗退热,静心将养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近日务必避风静养,屋内炭火恒温,饮食温热,万万不可再受寒凉、扰动心神。”
听闻此言,高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松了口气。
“有劳老先生。”
高氏转头吩咐丹杏,“你随老先生去药铺抓药,好生相送,切勿怠慢。”
“是!”
丹杏引着郎中出了屋。
高氏脸上的温色瞬间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肃,扫了眼屋内的一众丫头,“昨日尚且好好的,不过一日光景,姑娘怎会骤然病重高热?”
屋内伺候的几个丫鬟齐齐扑通跪地。
坠儿直挺挺跪在地上,小脸煞白,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大娘子问你们话呢!”冯嬷嬷板着脸,声音压着,“昨儿谁跟着姑娘,今儿又是谁当的差?五姑娘起了热都不晓得!”
年岁最长的素馨膝行两步,泪眼婆娑,颤声回禀:“昨儿……前厅散了席,姑娘便叫我与青莲家去了,夜里只有坠儿陪着。”
老太太一听,气的直按心口,“坠儿才多大,你们都家去了,留她那么一个小丫头伺候五姑娘?”
“原……原也是不肯去的,姑娘说只在正院守了岁就回屋歇息,叫我与青莲早早回了卧房熏被就……就线先家去……”余下的话素馨也说不下去,只伏在地上哭。
高氏虽生气,却还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按着帕子未发作,“坠儿,你来说,姑娘昨儿在我院里还好好的,怎么就着凉受了寒?”
“昨儿放烟花的时候,姑娘说不爱瞧,要先回院里歇着,走一半,发现落了斗篷,叫奴婢回去取斗篷……”坠儿觑了眼高氏,身子抖得像残叶,口齿都不利索起来,“奴婢取回来就寻不见人了,应……应当是在花园里……”
“应当!?”高氏皱眉,“人不是你寻到?”
坠儿一吃吓,只淌着泪,“是大娘子院里的丰穗姐姐帮着寻的。”
“丰穗?”
高氏闻声,视线落在门前的丰穗身上。
丰穗头皮一紧,只得敛了心思上前,朝堂上福了福,“回老太太、大娘子,昨儿正院里放烟花,奴婢归家时,撞见坠儿在月洞门外急的打转,才帮着寻了一寻。”
“你既知道姑娘人不见了,为何不来报?”高氏也沉了脸。
这一问,极为刁钻,若是应答不慎,便是擅瞒主子的罪名。
丰穗捏了捏手心,思量片刻,才开口,“奴婢想夜里天冷,许是姑娘先回了屋里,想叫坠儿先屋子确认了,我也帮着在旁边寻一寻,免得往上头禀了,惹得主子们虚惊一场。”
老太太闻言,神色稍缓。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应答稳妥的小丫鬟,“坠儿是贴身服侍的都寻不到人,你又是如何寻到人的?”
“回老太太,奴婢想起大姑娘说过五姑娘爱看雪,昨儿院里的雪都扫净了,就想着去花园里碰碰运气。”
丰穗扫了眼坠儿,顿了顿,“好在奴婢运气好,姑娘果然在花园的山亭里看雪,奴婢便扶她下了山,想着时间不久,便擅自嘱咐坠儿熬了姜汤、给姑娘热水泡手脚……没成想还是染了寒,还请老太太、大娘子责罚。”说着“噗通”跪下。
老太太听完,只捏着帕子拭泪,“原在亭子里吹了阵风,怪不得一下病了,那姜汤呢?”
坠儿头颅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奴婢……奴婢怕半夜里惊动厨房值夜的,惹人嚼舌根,就、就自己在小炉上煨了小半盏……姑娘喝了两口,说辣,不肯喝了……”
“混账!”
老太太气的捶榻。
身旁的冯嬷嬷见状,上前扬手便打了坠儿一巴掌,厉声斥责,“姑娘说辣就不喝了?你们一个个只说顺着姑娘的话,偷懒懈怠,这天寒地冻、院里没了人照应?姑娘说守了岁就回屋,你们便真个散了,一个个家去,这叫伺候人?明儿只打发牙婆来,全都发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