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现在也不是不能锁。
他虽然年纪大了，可身手还在。
她现在睡得正沉。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制住她，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密室里了。
她跑不了，外面的世界找不到她，她只能待在他身边。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走了一遍：烛廷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锁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四壁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珠宝字画，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里会是……会是——
恨。
陈皮闭上眼睛，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推了出去。
她恨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不吃不喝，不说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世间最毒的毒蛇。
再然后他会受不了，他会先崩溃，他会跪在她面前把钥匙还给她，求她别这样看他。
那还不如现在就放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烛廷玉的脸上。
她睡得很安稳，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这样的平稳。
她梦里有他吗？
大概没有。
有他这样的煞神在梦里，怎么会平稳？
陈皮忽然想起刚才门口那个小崽子说的话。
“我和姐姐之前都是一起睡的~”
那个小崽子才三岁，能跟烛廷玉睡，能抱着她的腿撒娇，能一天到晚绕着她转，她还会笑着摸他的头，把他抱进怀里，亲他的脸。
陈皮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烛廷玉喜欢孩子。
她待解雨辰那副耐心温柔的样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连眼神都是软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上，一滴一滴地把冰化成水。
她以前也这样看过自己吗？
好像没有。
她看他从来都是带着点居高临下，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无奈，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的恨铁不成钢。
他嫉妒。
他嫉妒一个三岁的孩子。
陈皮的指甲从掌心移到了膝盖上，掐进裤子的布料里。
他还能生吗？他还能让她有一个孩子吗？
……她不会愿意的，自己已经是一个……一个浑身都是老人味的人了。
腐朽，衰败，一个快要死的老人。
他抬起头，目光在烛廷玉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着谁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陈皮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他的手指节粗，掌心全是老茧和细碎的疤，放在她那只白净的手上面，像是一张砂纸盖在一块绸缎上。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烛廷玉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翻过来，指尖搭在了他的掌心里。
陈皮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掌心的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赶紧别开脸，仰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眨眼。
他坐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里的潮意退了下去，才把她的手慢慢放回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下眉，又看了一眼烛廷玉——她没醒。
陈皮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靠着墙，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一次见到她，除了欣喜和汹涌的感情，还有极浓重的自卑和无能为力。
陈皮之前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人。
江湖草莽，通缉犯，还是什么人，是龙在他手底下盘着，是虎在他手底下卧着。
直至今日，陈皮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老了。
老的和她如果走到大街上，说不定都要误会她是自己的孙女。
他不禁狠狠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腿。
没用的东西。
————
烛廷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她坐在床上脑袋瓜子还是懵的。
怎么一觉睡了这么久？
她从几百岁开始就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暮年，每天瞌睡并不多，一觉睡到大中午这种事情还是太罕见了。
可能也许是因为在陈皮这里吧。
第一次见到陈皮的时候，他就是老年模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照顾，烛廷玉说实话，在被照顾的情况下，实在是很容易生出安全感。
之前不觉得，但是现在陈皮已经步入暮年，他反而又给烛廷玉带来了安全感。
所以她才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感情这个东西啊，真是难以言说。
烛廷玉伸了个大懒腰，抓抓自己的头发起床，出房门就发现，陈皮就在楼下。
烛廷玉也懒得再挪动脚步，双手倚在栏杆上，惫懒的问：“陈皮，几点了？”
陈皮抬头看她，笑着回复：“不早了，快到中午了，快起来吃饭吧。”
烛廷玉点头：“行，我洗个脸。”
饭桌上，烛廷玉扫了一眼时钟，这才知道了具体时间，顺口问了一句：“小花那孩子没来找我？”
陈皮点头，睁眼说瞎话：“对，可能孩子爱睡觉吧，这会儿说不定跟你一样还没起来。”
烛廷玉心道小花从不懒惰，不会睡懒觉的。但是想想，也许是二月红拉着他学戏呢，也就没有多纠结，正了神色，开始问正事儿：“之前你们那场最大的盗墓行动，你参与了吗？知道多少？”
“嗯，”陈皮点头，“我参与过。那里头凶的很，老子差点把命陪在里头。”
“你们去的地方，是张家古楼？”烛廷玉问。
陈皮点头。
“难道就没有一个张家人给你们引路？”烛廷玉嘎吱嘎吱的啃着骨头，“齐铁嘴说你们损失不小。”
陈皮哼了一声：“有啊，还是个族长呢，自己去自己家族地引路还搞了个损失惨重，嘁。”
烛廷玉被他那身“嘁”逗笑，说：“还好，你们都没缺胳膊少腿，今后不去就是了。”
九门一代已经逐渐退出这些正中央的舞台，现在大部分的事情是二代在做，比如解连环，吴三省等等人。
有的是九门亲传，有些是九门的亲近手下，但无论如何，都是九门中核心的力量了。
“……”陈皮没继续回什么，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饭菜，心里却在想，“今后不去”这四个字是否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