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柠处对象的事瞒得很紧。
她跟贾金龙约会从来不在制片厂附近,每次都是贾金龙开车到两条街外等她。
她也不跟沈芸提贾金龙的名字,沈芸要是问起来,她就说“跟朋友出去转转”。
沈芸起初没在意,柠柠这丫头本来就贪玩,天天关在家里才奇怪。
但时间长了,沈芸也觉出不对劲了。
晚上,柠柠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才进门。
沈芸坐在客厅里等她,抱着胳膊打量她。柠柠嘴角带笑,脸颊红扑扑的,围巾系得歪歪扭扭的。
“去哪儿了?”沈芸问。
“看电影。”柠柠把围巾摘下来,若无其事地往房间走。
“跟谁?”
柠柠脚步一顿:“……朋友。”
沈芸眯起眼睛。她在这个行当里看人看了快十年,柠柠那点道行在她面前根本不够使。
她站起来,挡住柠柠的路:“什么朋友?男的?”
柠柠眼睛乱瞟:“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脸红什么?”
柠柠不说话了。她把围巾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脚尖,像个被老师抓住错处的学生。沈芸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柠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柠柠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沈芸深吸一口气:“谁啊?干什么的?多大了?哪儿人?”
“姐——”柠柠拖长了声音,“你查户口呢?”
“我这是替姨和姨父看着你!”沈芸戳她脑门,“你才来哈城多久?你了解人家吗?万一是骗子呢?”
柠柠嘟囔:“他不是骗子……”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柠柠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她心里清楚,要是让沈芸知道了,沈芸肯定要跟宁阳那边汇报。
她妈要是知道了,能连夜坐火车杀到哈城来。到时候少不了一顿盘问,搞不好还得把她押回去。
她跟贾金龙才刚开始,还没想那么远。
“姐,”柠柠拉着沈芸的胳膊晃,“你就别问了。等我……等我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沈芸看着她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到底没再逼她。但她心里留了个心眼,决定暗中观察。
柠柠不知道的是,她瞒着沈芸的同时,贾金龙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贾金龙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布局”。他在哈城待的这小半个月,不光是陪柠柠谈情说爱。
他见了好几个人,吃了几顿饭,签了几份合同。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是跟哈城电影制片厂签的。
他要投一部戏。
贾金龙在晋陕的煤矿这两年越做越大,兜里的钱多得没处放。他早就想把生意往别的行当上转一转,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口子。
遇到柠柠之后,这个口子就有了。柠柠喜欢演戏,他就投戏。柠柠想当明星,他就把她捧成明星。
这是他能为她铺的最好的路。
但他没跟柠柠说。他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周德望是十天之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改剧本,制片主任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复杂:“老周,咱们那部新戏,投资方定了。”
周德望头也没抬:“定了?不是说还在谈吗?”
“新来的贾总,贾金龙。煤矿那边过来的,出手阔绰,一口气投了八十万。”
周德望手里的钢笔顿住了。八十万。这个数在哈城电影制片厂,够拍三部中等成本的电影了。他抬起头:“贾金龙?哪路神仙?”
“不知道,反正挺年轻,三十出头,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制片主任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对了,他点名要当总导演。”
周德望愣住了:“他当总导演?他懂电影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制片主任耸了耸肩,“反正钱是他的,他说了算。”
周德望翻开合同看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个贾金龙不光要当总导演,还指定要自己找编剧、自己定演员。
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制片厂只有配合的份,没有插手的余地。
周德望把合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回见这种投资方。
但他又没办法。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来个金主,厂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行吧。”周德望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
第二天,周德望在制片厂会议室见到了贾金龙。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煤老板”都是那种大腹便便、脖子上挂金链子的粗人,但贾金龙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茶,看着倒像个做学问的。
“周导。”贾金龙站起来跟他握手,笑了笑,“久仰。”
周德望客气了两句,坐下来开始谈正事。贾金龙把剧本大纲推过来,周德望低头一看,眉头又皱起来了。是个家庭伦理剧,讲婆媳关系的,大纲写得……怎么说呢,狗血。
非常狗血。
婆婆误会儿媳妇、儿媳妇受尽委屈、丈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姑子挑拨离间,最后大团圆。这种本子,搁以前周德望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贾金龙在旁边说了一句:“本子我找北影厂的赵一鸣写的,他愿意做编剧。女主角我想定一个新人,宋柠。”
周德望手里的笔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贾金龙那张笑眯眯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贾金龙投这部戏,是为了宋柠。
周德望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他能说什么呢?钱是贾金龙的,他想投谁投谁,想捧谁捧谁。
宋柠虽然演技不行,但那张脸确实上镜。而且赵一鸣的本子,就算狗血,质量也不会太差。
“行。”周德望把笔捡起来,“女主角定了,其他角色呢?”
贾金龙又推过来一张纸。周德望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哈城本地的话剧演员,功底扎实但没什么名气。
周德望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贾金龙挑人的眼光不错。这些人虽然不出名,但个个能演。
“贾总,”周德望把纸放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以前……做过影视?”
贾金龙笑了一声:“没有。头一回。”
周德望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头一回就能把剧本、编剧、演员全安排明白了?
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早就在背后做足了功课。
贾金龙这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来哈城之前,把哈城电影制片厂近五年拍的片子全看了一遍,把厂里能用的导演、编剧、演员全摸清了底。
赵一鸣是他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动的。那些话剧演员是他一个个亲自去谈的。这些事他花了两个月,柠柠一点都不知道。
柠柠以为贾金龙在煤厂有些活计,手里有几个钱,对她好。
她不知道贾金龙已经在为她铺路了。
半个月后,柠柠接到了周德望的电话。
“柠柠,”周德望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疲惫,“有个戏,女主角,你来不来?”
柠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周导,您说什么?”
“女主角。戏份很重,四十多集。剧本我看了,还可以。你……你愿意来吗?”
柠柠握着话筒,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兴奋:“我……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考虑好了给我回电话。”
挂了电话,柠柠在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出去找沈芸。沈芸正在厨房做饭,被她从背后一把抱住,差点把锅铲扔了。
“姐!姐!周导找我演女主角!”
沈芸转过身来,一脸震惊。她在这个行当里待了这么久,太清楚“女主角”三个字的分量了。
柠柠才演了一个四场戏的小丫鬟,怎么突然就跳到女主角了?
“哪个戏?”沈芸问。
柠柠把周德望说的重复了一遍。沈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周德望虽然赏识柠柠,但还不至于赏识到直接让她扛女主角的地步。
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因素。
“柠柠,”沈芸把锅铲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跟姐说实话,这个戏是谁投的?”
柠柠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沈芸看了她两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你那个对象……是干什么的?”
柠柠眨了眨眼。她确实不知道贾金龙具体干什么的。
她只知道他“跑货”,但到底跑什么山货、有多少钱、在哈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清楚。
她忽然有点心虚。
“他……他就是做生意的。”
沈芸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柠柠那个神秘对象,十有八九跟这部戏有关系。
但她没有证据,而且柠柠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看着也不像在撒谎。
“行吧。”沈芸把火关了,“你要演就演。但有一条——让我见见那个人。”
柠柠犹豫了。她还没准备好让贾金龙见沈芸。但沈芸的眼神很坚定,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我……我问问他。”
当天晚上,柠柠给贾金龙打了电话。贾金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啊。明天我请姐吃饭。”
第二天晚上,贾金龙在哈城最好的饭店订了包间。沈芸抱着“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的心态去了,结果整顿饭吃下来,她发现自己挑不出贾金龙一点毛病。
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客气但不卑微,周到但不刻意。他给柠柠夹菜、倒水、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很,像是照顾了她一辈子。
沈芸看着柠柠靠在贾金龙肩膀上撒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小表妹,算是被人给捂热了。
饭后,贾金龙开车送沈芸和柠柠回家。柠柠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冲沈芸挤了挤眼。沈芸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认了。
贾金龙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背景不清,但他看柠柠的眼神,沈芸认得。
那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才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