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柠谈恋爱了。
这事儿她谁也没说。
表姐沈芸不知道,宁阳的爸妈不知道,两个哥哥更不知道。她每天照常去制片厂,照常帮沈芸打下手。
她口袋里偷偷藏着几张电影票的票根,是上周五在哈城影院看的《小花》。
她旁边坐的是贾金龙,整场电影她光顾着紧张了,连刘晓庆的脸都没看清。
事情是从那顿饭之后开始的。
贾金龙在哈城待了三天。第一天请她吃了饭,第二天就托人给她捎了口信,说在制片厂门口等她。
柠柠本来不想去的,但下了班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
贾金龙靠在一辆黑色吉普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冲她扬了扬下巴。
“上车。”
“去哪?”
“吃饺子。”
柠柠犹豫了两秒,还是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贾金龙一边开车一边看她,觉得好笑。这姑娘明明想装冷淡,但耳朵尖红得不行,手指头还在膝盖上偷偷蜷着。
“你手怎么了?”他问。
柠柠低头一看,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指蜷成了拳头。她赶紧松开,嘴硬:“没怎么。”
贾金龙没拆穿她,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那天吃的什么馅饺子柠柠后来忘了,但她记得贾金龙给她倒醋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的碗挪正了。
她还记得他说“慢点吃,烫”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裹着一层棉絮。
第三天,贾金龙要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柠柠,在制片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等柠柠下了班,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柠柠打开一看,是一双红色的毛线手套,织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的松紧的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你织的?”柠柠瞪大了眼。
贾金龙脸上难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路上买的。看着挺暖和。”
柠柠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线头都没藏好,有一根还翘在外面。她憋着笑,把手套戴上。
有点大,但确实暖和,毛线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难看死了。”她嘴上嫌弃,手却没摘。
贾金龙看她戴着手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行了,我走了。”
柠柠“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贾金龙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翘在外面那根线头轻轻拽掉了。
“别拽,拽散了!”柠柠赶紧缩手。
“散了我再给你买。”贾金龙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柠柠喊了一句:“下个月我还来。”
车开走了,柠柠站在制片厂门口,手套里的手暖烘烘的。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抿着嘴笑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手套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贾金龙说到做到。一个月后,他真的又来了。
这回他待的时间更长,一待就是小半个月。他在哈城租了个小院子,说是方便谈生意,但柠柠心里清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
下了班,他就在制片厂门口等她,开车带她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柠柠起初还端着,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热络。但没过几天就端不住了。
贾金龙太会了。
他不像那些毛头小伙子,一上来就动手动脚。他从不急着碰柠柠,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顺手帮她拉开车门,顺手把她的包接过去,顺手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柠柠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贾金龙每次吃饭都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才反应过来——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但贾金龙第一次跟她吃饭就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
贾金龙头也没抬:“你上次在东风饭店,把香菜都扒拉到桌子上了。”
柠柠想了想,好像是。那次她光顾着委屈了,根本没注意他看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这种事多了,柠柠也就慢慢软下来了。她开始习惯贾金龙走在马路外侧,习惯他帮她拎东西,习惯他每次分别的时候说一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甚至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没什么事,就是聊七聊八,“你今天干嘛了”。
这天晚上,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哈城已经入了冬,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柠柠缩着脖子,把手往袖子里缩。
她出门急,忘了戴手套。贾金龙走在她旁边,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停下脚步。
“手呢?”
柠柠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贾金龙伸手握住,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这么凉?”
柠柠的手确实凉,她从小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跟冰块似的。
贾金龙没松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给她捂着。他手掌大,又厚又暖,上面有薄薄的茧,蹭着柠柠细嫩的皮肤,有点痒。
柠柠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裹着自己的手,忽然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暖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贾金龙。”她小声叫。
“嗯?”
“你……你手挺暖和的。”
贾金龙低头看了她一眼。柠柠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嘴唇抿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柠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柠柠抬起头。刚张开嘴想说“干嘛”,贾金龙的脸就凑过来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柠柠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也忘了挣,就那么直直地杵在原地。
贾金龙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但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只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退开之后,他没松手,还是拢着她的手,低头看她。
柠柠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连带着眼圈都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干嘛亲我……”
声音又软又颤,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贾金龙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她半张脸:“你说呢?”
柠柠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了。她的手还被贾金龙握着,暖融融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冷风都感觉不到了。
“走不走?”贾金龙问。
“走。”柠柠闷闷地说,但脚没动。
贾金龙也不催她,就站在那儿等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柠柠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柠柠从他掌心里抽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主动伸过去,攥住了他的手指。
贾金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往车站走。柠柠的手小,被贾金龙整个包着,暖得她都舍不得松开。
她走两步就偷偷抬头看一眼贾金龙,看一次心跳就快一次。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太明显了,干脆低着头只看路。
但贾金龙发现了。他发现柠柠每看他一次,嘴角就翘高一点。他把这姑娘的小动作全收进眼里,心里那点念头越烧越旺。
这姑娘,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