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开拍那天,柠柠才知道总导演是贾金龙。
她站在片场门口,看着贾金龙坐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剧本,正跟赵一鸣讨论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立着,神情认真,跟平时陪她逛街的样子完全不同。
柠柠愣了好几秒,然后冲过去,一把把他手里的剧本抢了。
“贾金龙!”她瞪着他,“你是总导演?”
贾金龙抬起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笑了一声:“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柠柠把剧本拍在他胸口:“你这是惊喜吗?你这是惊吓!”
贾金龙把她拉到一边,避开片场其他人的目光。
柠柠被他拽着,还想挣,但贾金龙手劲大,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柠柠,”贾金龙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部戏是为你写的。赵一鸣按照你的性格改的剧本,你只管演你自己就行。导演是我,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柠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贾金龙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脸,认认真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东风饭店,他说的那句“我投资你”。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你……”柠柠的声音软下来了,“你投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贾金龙看了她两秒:“八十万。”
柠柠倒吸一口气。八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爸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八十万够她爸挣一千多年的。
“你疯了?”她揪住他的袖子。
“没疯。”贾金龙把她揪袖子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值这个价。”
柠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贾金龙的手包着她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乱花钱。”
贾金龙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行了,去化妆吧。第一天别迟到。”
柠柠被他推进化妆间,坐在椅子上,心还在“怦怦”跳。
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想起贾金龙刚才在片场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把嘴角压回去。不行,不能笑。
笑了妆就花了。
这部戏叫《归途》,讲的是一个小城姑娘嫁到大城市,跟婆婆之间发生的一系列误会和矛盾的故事。
柠柠演的女主角叫苏晚,性格跟她很像——娇气、爱美、懒散、心气高但心肠软。赵一鸣写剧本的时候,贾金龙给了他一沓柠柠的日常习惯,什么爱撒娇、爱生气、生气了要哄、哄好了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赵一鸣把这些全写进去了,所以柠柠演起来毫不费力。
因为她根本就是在演自己。
第一场戏是苏晚嫁进婆家第一天,婆婆嫌她不会做饭,她委屈巴巴地站在厨房里,眼泪汪汪地给丈夫打电话。
柠柠站在布景里,穿着件碎花围裙,手里攥着根葱,看着对面演婆婆的老演员横眉竖眼地训她。
她眼圈一红,嘴一瘪,声音又软又颤地喊了一声:“妈——”
导演椅上,贾金龙身子往前倾了倾。
监视器里,柠柠的脸被灯光打得柔和又明亮。她的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撅着,那种又委屈又不敢顶嘴的样子,让整个片场的人都安静了。
“咔。”贾金龙喊了一声。
柠柠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他。贾金龙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过了。”
柠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贾金龙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两个字:很好。
《归途》拍了三个月。柠柠从一个连走位都不会的新人,慢慢磨出了点样子。虽然演技依然谈不上多好,但苏晚这个角色太适合她了,她几乎不需要演,只要做自己就行。
剧组的人起初对她有微词,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但拍着拍着,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柠柠确实不会演,但她确实好看。而且她听话,导演让她怎么演她就怎么演,从来不摆架子。
NG了就重来,重来不行就再重来,急得眼圈红了也不发脾气。
当然,她只对贾金龙发脾气。
这天晚上收工晚了,柠柠困得睁不开眼,贾金龙把她抱上车,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嘟囔:“都怪你,非要拍这么晚。”
“嗯,怪我。”贾金龙顺着她。
“明天我要睡到中午。”
“行。”
“你要给我买那件红毛衣。”
“买。”
柠柠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越来越小:“贾金龙……”
“嗯?”
“你真好。”
贾金龙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贾金龙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车窗外,哈城的冬夜冷得刺骨。但车里暖融融的,柠柠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归途》是开春的时候播的。
第一周,反响平平。收视率不高,没什么水花。柠柠有点急,天天盯着报纸上的评论看,越看越沮丧。
贾金龙倒是不急,他跟电视台的人吃了几顿饭,把播出时间调到了晚八点的黄金档。
第二周,收视率开始涨了。
第三周,柠柠走在街上,有人认出她了。
“你是不是那个苏晚?”一个卖冰棍的大婶拽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哎呀我天天看!你那个婆婆太坏了,气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柠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第一次被人认出来,那种感觉又奇怪又美妙。她回到家跟贾金龙显摆,贾金龙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嗯,我早就说了,你会红的。”
“你都没看我!”柠柠把他的文件抢了。
贾金龙抬起头,看着柠柠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整个人明艳艳的,像一团光。
他伸手把她拽到腿上,柠柠“哎呀”一声跌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低头亲了一口。
“贾金龙!”她红着脸推他。
“嗯?”
“你……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贾金龙搂着她的腰,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我的女主角。”
柠柠被他亲得没了脾气,窝在他怀里,小声说:“你说……我能一直演下去吗?”
“能。”贾金龙说,“只要你想演,我就一直投。”
柠柠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以前觉得贾金龙就是有点钱、长得还行、对她好。
现在她觉得贾金龙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贾金龙。”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贾金龙低下头,看着柠柠通红的耳朵尖。他笑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有点?”他问。
柠柠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贾金龙看着她的发顶,心口涨得满满的。
他这人算计了半辈子,从来没算到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怀里这个姑娘,是他用八十万、三个月、和全部的心思换来的。
值。太值了。
窗外,哈城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
院子里的树枝冒出了嫩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柠柠窝在贾金龙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而贾金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弯着一个很深的弧度。
他想,他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火车上那一摔,摔出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