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柠表姐叫沈芸,比柠柠大六岁,是哈城电影制片厂的化妆师。
柠柠按着地址找到制片厂家属楼的时候,沈芸刚起床,披着件棉袄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柠柠,愣了好几秒。
“柠柠?!”沈芸一把把她拽进来,上下打量,“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大姨知道吗?”
柠柠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像只散了架的小猫:“姐,我快累死了,先给我口水喝。”
沈芸给她倒了杯热水,柠柠捧着杯子暖手,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沈芸听完,戳着她的脑门骂:“你胆子也太大了!姨夫那个脾气,知道你不干了,跑来找我,不得气疯啊?”
“他不气疯,我也得疯。”柠柠嘟囔,“天天抄文件,手都抄出茧子了,我受不了。”
沈芸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她这个小表妹从小就这样,娇是娇了点,懒是懒了点,但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沈芸说,“但你必须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然大姨得急死。”
柠柠嘴里含着一口水,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话是当天下午打的。沈芸托厂里总机转的长途,柠柠抱着话筒站在走廊里,手指绕着电话线,心里七上八下。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她妈的声音传过来:“喂?”
“妈……”柠柠声音小小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柠柠听见她妈猛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骂:“柠柠!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一夜没睡?!你哥骑车把宁阳翻了个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柠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连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我……我来哈城找表姐了。”柠柠小声说,“我想在电影厂找个活儿……”
“找活儿?!你连衣服都不会洗的你找什么活儿!”她妈越说越气,“你给我立刻回来!你爸说了,回来打断你的腿!”
柠柠听到这儿,眼眶有点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妈,我不想抄文件了,我真干不了那个……我求求你了,让我在表姐这儿待一阵子,我保证不惹事……”
她妈那头顿了一下。到底是亲妈,听见女儿声音软了,心也跟着软了几分,但嘴上还是硬:“你表姐那儿能有什么活儿给你干?人家是化妆师,你会化妆吗?”
“我……我可以学啊。”柠柠抹了一把眼睛,“我学东西快着呢。”
她妈哼了一声。柠柠从小就这样,一哭她妈就没办法,但这次是真气着了,她妈愣是没松口,只说:“你让芸芸接电话。”
沈芸接过电话,被柠柠妈数落了小半个钟头,最后总算达成了协议:柠柠先在哈城待着,但必须住在沈芸那儿,不许乱跑,每个月往家里写信报平安。
柠柠在旁边听着,悬着的心一点点放下来。
挂了电话,柠柠抱着沈芸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姐,谢谢你。”
沈芸拍了拍她的头:“行了行了,别撒娇了。明天我带你去厂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活儿。但你得答应我,别给我惹麻烦。”
柠柠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保证!”
沈芸看着自家表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柠柠了。这小丫头片子,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懒散惯了的。
让她干活?难。但她这张脸,在电影厂倒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沈芸带着柠柠去了哈城电影制片厂。
制片厂在哈城西郊,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立着几个用铁皮搭的摄影棚,门口挂着“拍摄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柠柠跟在沈芸身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她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这些,真到了片场,才发现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工人们扛着灯架子跑来跑去,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推着摄影机,还有几个穿戏服的演员在对台词。
“姐,你们这儿真热闹。”柠柠小声说。
沈芸头也不回:“热闹什么呀,天天鸡飞狗跳的。你就在化妆间待着,别乱跑。”
柠柠乖乖点头,跟着沈芸进了化妆间。化妆间不大,几张化妆台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假发套。
沈芸开始给演员化妆,柠柠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捧着一本画报看。她闲不住,一会儿照照镜子,一会儿拨弄拨弄桌上的口红,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两圈。
沈芸被她转得头晕:“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柠柠噘着嘴坐回去,过了五分钟又站起来:“姐,我去上个厕所。”
沈芸头也不抬:“出门右拐走到头。”
柠柠出了化妆间,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两边贴满了电影海报和剧照,她一张张看过去,脚步慢得像蜗牛爬。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她没注意前面有人,一下子撞了上去。
“哎哟!”
对方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柠柠自己也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抬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捡东西,地上散着几张纸和一个笔记本。
柠柠赶紧也蹲下来帮忙捡:“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把捡起来的纸递给对方,男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停住了。
“小姑娘,”他推了推眼镜,“你是厂里的演员?”
柠柠愣了一下:“不是,我是亲戚带过来帮忙的。”
男人没接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柠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这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有些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转过去我看看。”他说。
柠柠:“啊?”
“转过去。”
柠柠莫名其妙地转了个身,又转回来。男人拍了一下大腿:“侧脸,侧脸再转一下。”
柠柠又侧了侧脸。男人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会演戏吗?”
柠柠眨了眨眼:“不会。”
“想不想演?”
柠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两秒,然后心跳猛地快起来,脸也红了,声音有点发抖:“您……您是说,让我演电影?”
男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她:“我叫周德望,是这部戏的副导演。我们有个角色,女二号的小丫鬟,一共三场戏,台词不多但需要长得好看,要那种……水灵灵的,有灵气的。我们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刚刚你这一转身,我觉得有点意思。”
柠柠捏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周德望”三个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演电影。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被看见——穿着好看的衣服,化着好看的妆,站在灯光下,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觉得那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柠柠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碎星星,“我想演。”
周德望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笔,在她手里的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来三号摄影棚试镜。别迟到。”
柠柠攥着那张名片,使劲点头。
周德望走了之后,柠柠在走廊里站了好半天,才想起去找她表姐。她一路小跑回化妆间,推开门就喊:“姐!姐!”
沈芸正给人画眉毛,被她吓得手一抖,眉笔差点戳到演员眼睛上。她回头瞪了柠柠一眼:“你喊什么——”
柠柠把那张名片拍在化妆台上,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又尖又甜:“姐,有人找我演电影!”
沈芸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
化妆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柠柠站在门口,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毛衣,歪马尾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沈芸愣了好几秒,才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柠柠:“周德望?你说的是那个周导?”
“他说他是副导演。”柠柠用力点头,“他让我明天去试镜!”
沈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太清楚这个行当了——周德望虽然只是个副导演,但在哈城电影制片厂是有名的伯乐,他看中的人,十个有八个能出头。
柠柠才来哈城第二天,就被周德望撞上了?
“你这丫头……”沈芸捡起眉笔,继续给演员画眉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柠柠美滋滋地在旁边坐下来,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今天格外好看。
她想起在火车上,那个贾金龙说“吃了我的榛子,总得告诉我名字吧”——他是不是也觉得她好看?
柠柠抿了抿嘴唇,把镜子收起来。
等明天试镜通过了,她一定得找个机会跟爸妈显摆显摆。
她哼了一声,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明天要去试镜,得好好准备才行。
她拉着沈芸的胳膊晃:“姐,明天我穿什么呀?你那有没有好看的衣服?还有,我是不是得练练台词?你帮我看看……”
沈芸被她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给我消停会儿!等晚上回去再说!”
柠柠“哦”了一声,乖乖坐好。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整个人像是揣了一只乱蹦的小兔子,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窗外,哈城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金灿灿的光洒进化妆间。柠柠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忽然觉得这趟火车坐得值。
太值了。
她想起贾金龙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那个目光,嘴角弯了弯。
那个贾金龙,虽然有小点讨厌,但好像……是她来哈城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不过,他是跑山货的,她是未来的大明星,以后大概也见不着了吧。
柠柠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明天要试镜,她得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拿出来。
她柠柠,要当演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