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哈城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柠柠是被一阵嘈杂的报站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在贾金龙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她昨晚盖着的那件灰蓝色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上。
她猛地坐直身子,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朵根。
贾金龙早就醒了,正靠着车窗看她。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平静得很,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醒了?”
柠柠赶紧把外套扯下来塞回他怀里,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睡觉不老实,马尾辫歪到了一边,鬓发全散了,脸上还印着贾金龙外套扣子硌出来的红痕。
她掏出小镜子一照,差点没叫出声。
这邋遢样子,她恨不得跳车。
“你怎么不叫我!”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手忙脚乱地拢头发。
贾金龙慢悠悠地把外套叠好,语气里带着笑:“看你睡得香。口水都流我肩膀上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柠柠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果然,深蓝色的中山装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实在没脸反驳,最后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太丢人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柠柠啊柠柠,你怎么能在陌生男人怀里睡得像头猪?你矜持呢?你的形象呢?
火车开始减速,车厢里的人都骚动起来,大包小包往身上扛。
贾金龙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两个蛇皮袋,又顺手把柠柠那个小皮箱拿了下来。皮箱是浅棕色的,边角包着铜,款式小巧精致,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帮你拎下车?”他问。
柠柠赶紧伸手去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贾金龙没松手,只看了她一眼:“站都站不稳,拎得动?”
柠柠被他说中了。她那个小皮箱虽然不大,但里面塞满了衣服、化妆品、鞋子,还有几本画报,重得很。
她刚才在车上试着拎了一下,差点没把胳膊拽脱臼。
她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让开了手。
火车“哐当”一声停稳,车门打开,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贾金龙拎着皮箱走在前面,柠柠空着手跟在他身后,被他高大的身形挡着,倒也没被人挤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走路稳当,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好像还行。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她妈的话:出门在外,别跟陌生男人走太近。
人家帮你拎个箱子你就晕头转向了?柠柠在心里敲了自己一记。
出了站,哈城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柠柠缩了缩脖子,她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没带厚外套。
东北的深秋早晨,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了。
贾金龙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皮箱放在脚边,伸手就要脱自己的外套。
柠柠立刻警觉地后退一步:“不用!我不冷!”
贾金龙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没坚持,只是笑了笑,把外套又穿回去了。
柠柠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她确实冷,但她不能再欠他人情了。
再欠下去,她都不知道怎么还。
“我要去坐公交了。”她伸手去够皮箱,“谢谢你啊,贾……贾大哥。”
她叫“贾大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甜糯。
贾金龙听着,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送你到公交站。”他说着就要拎箱子。
柠柠连忙按住皮箱把手:“真不用!我自己能行。你都帮我一路了,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警惕的模样。
贾金龙看了她两秒,松开手,退后半步。
“行。”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柠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拎起皮箱,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皮箱确实重,她拎得歪歪扭扭的,走两步就得换只手,小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
贾金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柠柠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贾金龙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他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走吧”。
柠柠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皮箱在地上拖得“咕噜咕噜”响,拐进公交站的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
贾金龙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眯着眼看了看哈城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跑得倒快。”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姑娘对他有警惕。他这人看人准得很,柠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警惕归警惕,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翻脸,只能找机会溜。
挺聪明,也挺可爱。
贾金龙把烟掐了,拎起自己的两个蛇皮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今天还得去见矿上的老关系,谈一笔焦煤的生意。
这小姑娘的事,先放着。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柠柠坐上公交的时候,心还在“怦怦”跳。她回头看了好几眼,确认贾金龙没有跟上来,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哈城灰扑扑的街景往后倒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贾金龙递榛子给她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低头看她时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那个眼神。
烦死了。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想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