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快得,满河的人,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
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一道剑光。
青蛇出洞,獠牙毕露,掠过河面,直取谢昆山。
方才那一战,黄书剑又是御水,又是乘雾,又是尸吼,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可这一剑,他什么花巧都没有用。
只有剑。
快到了极致的剑。
一剑倾城。
满场,俱是惊讶。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也没有人看清,那一剑,究竟掠过了谢昆山的哪里。
只看见白影过处,谢昆山那身青灰长袍,被剑气带得猎猎翻飞。
他束发的簪子、他蓄了多年的美髯,都在那道青光里,微微地,晃了一晃。
那晃,极轻,极快。
快得谢昆山自己,都没有察觉。
下一刻,黄书剑已落在谢昆山背后的木柱之上,足尖轻点,居高临下。
谢昆山,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他身上,并没有受伤严重的痕迹。
那一剑堪堪掠过的刹那,他本能地,运起了护体功法,挡住了要害。
只是胳膊上,多了一道血痕。
血水,正从那道血痕里,缓缓渗出,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向擂台。
可谢昆山脸上的惊恐与呆滞,却不是因为这伤口。
那一剑,若真要他的命,他躲不开。
可那一剑,偏偏,只挑断了他的一根簪子,只剃去了他的一把胡子。
这是何等的剑术?
又是何等的……羞辱?
他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下巴。
摸到的,是光滑的、没有一丝胡茬的皮肤。
下一刻,他原本束得好好的长发,忽然,飘散开来!
那枚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已被剑锋削断。
满头青丝,散落下来,在河风里,轻轻飘扬。
而他嘴上那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美髯——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翼而飞了。
远远望去,那青灰长袍的谢昆山,散着长发,露着一副白净得近乎透明的面皮,竟像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黄书剑立于木柱之上,扭头,看着谢昆山。
他手中的青蛇剑,轻轻一振。
剑身之上,几缕假胡子,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落进碧波河里,随着水流,漂远。
黄书剑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眼中的意味,已经明白了很多。
他想起,那一夜,在星辰武馆,秘密议事时,谢昆山那副压得极低、却隐隐透出女子般尖细的嗓音。
他想起,那位成名多年的棍法大家,当年如何莫名其妙地,败在了谢昆山手下。
他想起,谢灵儿口中,那个与两只水猴子恩怨纠葛的传闻。
这一切,往日里,都是零零碎碎的。
可如今,串在一起,竟严丝合缝,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一切的真相,不言而喻。
眼前的谢昆山,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了。
那些胡子,那些威仪,那些四十年来坐镇临河武行的赫赫名声,不过是一张精心缝制的皮。
皮下面,藏着的是另一副模样。
所以,蒋玉茹和谢灵儿,才会对他,犹如仇人一般。
因为,他早就不洁了。
一个连自己都能舍弃的人,他这一生所求的,又是什么?
黄书剑的目光,落在那道散着长发的背影上,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
周围的百姓们,也是纷纷好奇。
“咦?谢盟主的胡子,怎么没了?”
“方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一下,就……”
“你瞧他那张脸,皮肤白净得很,一点皱纹都没有,倒像是个女子!”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谢盟主年轻时,最爱点戏班子,回回都留下那个叫柳惊蝉的男戏子。柳惊蝉,据说可是个非常会的……”
“我也听说过!那柳惊蝉生得比女人还女人,嗓子更是又软又甜。”
“每回唱完,谢盟主都把他单独留下。”
“还有那个刘功!跟着谢盟主几十年了,一辈子没娶妻,也没听说沾过什么女人。”
“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外头都说他是谢盟主最忠心的老仆,如今想来……”
“你们说……他,该不会,是个女人吧?”
“所以那刘功,那柳惊蝉,其实都是和他……”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
可这种猜测,在场的人,大多都想到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扭过来,落在谢昆山身上。
武馆联盟那边,几个武馆的馆主,或多或少的,都早有猜测。
此刻,见众人将这番隐秘当众揭了出来,他们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
他们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咱们这位盟主大人,瞒得好苦。”
“当年他在星辰武馆,娶妻生女,何等风光。”
“谁又能想到,那副威风凛凛的皮相底下……”
“嘘。低声些。他那人,最恨旁人提这个。”
有人压低声音,道:
“往常在联盟里,谁要是敢议论盟主半个字,都是被他亲手处置的。”
“我亲眼见过,有个馆主,只因酒后多说了两句,第二天,人就没了。”
“可现在,全城的百姓,都看见了。”
“他谢昆山,还杀得过来么?”
……
那东瀛女子,站在武馆联盟的船上。
她望着谢昆山那副模样,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一脸恶心地,往旁边,挪开了一个座位。
伸手,捂住了口鼻。
……
河心楼船雅间。
白衣男子望着这一幕,却只淡淡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在桑海,他这种人,多得是。小地方就是小地方,死板得很。”
白衣女子却是摇了摇头。
“依我看,这个谢昆山,不是天生如此。”
“他是为了修炼功法,强行改变的自己。”
男子一愣:“你是说,他为了那门功法,亲手……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白衣女子道。
“你看他方才那一手飞刀之术,虽已大成、接近圆满,却还不是他真正的核心功法。”
“这样的人,能练到这一步,不知暗地里,对自己下了多狠的手。”
男子沉默片刻,随即恍然:“对。”
“他到现在,都没有施展过真正的手段。那一手飞刀之术,虽然不错,也已大成、接近圆满,但那不是他真正的核心功法。”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彻底激怒了这谢昆山,那黄书剑,该如何抗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