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离看着沈青竹从地上捡起书包,拍了拍包面上沾着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对这条巷子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他抓住一根带子往肩膀上一甩,书包在背后荡了一下,便背着走出了巷子。
巷口的光有些刺眼,沈青竹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他眯眼的那一瞬,他看见了街对面的一老一小。
一个瘸腿老头,推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车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不成样子,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只剩一双眼睛还撑在脸上,就像是两颗搁在皮包骨上的玻璃珠。
老头推着车沿街走,乞讨的声音往路过的行人耳朵里钻。那孩子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蜷在车上,麻木而空洞。
沈青竹站在巷口,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上有蹭上的灰,以及地痞踹在他身上的脚印,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前襟上沾染了对方的血。
他这副样子,跟那两个乞丐比起来,也只是好上一点。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身上仅剩的二十块钱。
本来寒山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富裕,这钱还是他攒了好久才攒出来的。
沈青竹看了看那四张皱巴巴的五块,又看了看那个蜷在车上的孩子。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钱放到了那个孩子手上。
老乞丐愣了一下,似是说了什么感谢的话,可沈青竹也没打算听清就走了。
卜离隐入阴影里,跟着沈青竹一路回了孤儿院,确认那小子进了门,他才转身离开。
当晚,【灵媒】接到了去隔壁省斩杀几个古神教会信徒的任务。
“就一晚上,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卜离打算任务结束,再回来看他。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第二天放学后,沈青竹走到半路,又遇见了昨天的一老一小两个乞丐。
老头的乞讨声还是那么有劲,一声一声地喊着,可车上那个孩子还是那副饿得气若游丝的样子,跟昨天一模一样。
沈青竹的脚步慢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施舍善心,反而留了个心眼,一直跟踪他们上了山。
沈青竹跟上去才知道——这是一个乞讨团伙,五个人渣,窝在山上的一间小屋里。
他们白天在街上乞讨,晚上把钱分走,拐来的孩子只给吃馊馒头。
沈青竹蹲在屋外,想趁着乞讨团伙分赃时不注意,偷偷将拐来的孩子救出来。
他轻轻地翻进窗户,在杂物间内一堆旧工具中摸出了一把钝刀,以此作为防身工具。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正屋里,五个人围在桌边。
有两个正低着头数钱,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翻;一个靠在墙边抽烟,烟雾把半张脸都罩住了;两个坐在角落里,腿翘在凳子上,闭着眼打盹。
沈青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墙角那四个孩子身上。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从门缝里挤出去,从墙角摸到最近的那个孩子身边,蹲下去,伸手去拉那孩子的手腕。
孩子被他碰到的时候,猛地一抖,抬起头,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沈青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孩子认出他是白天街上那个给过钱的少年,愣了一下,没出声。
就在这时,桌边数钱的那两个人抬起头来。
“谁?”
五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墙角。
沈青竹挡在那孩子之前,站了起来:“你们先走,我一会就跟上来。”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不跑了,要打就打,要拼就拼。
“哟。”一个人笑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踩灭,“这小子还真敢摸过来。”
五个人提上短刀、木棍、凳子,就团团围了上来。
“嗤,一群渣滓。”沈青竹抓着那柄钝刀,朝着最近的那个人劈过去。
那人偏了一下头,刀擦着他的肩膀削过去,把那件夹克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溅
他骂了一声,一刀捅过来。
沈青竹侧身躲开,刀锋贴着他的腰侧划过去,割开了校服,也割开了一道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臂上,砍得那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第二个人已经从侧面踹了过来,一脚踹在沈青竹的腰上,踹得他整个人撞上桌角。
桌上的钱散了一地,几个馒头滚下来,在地上骨碌碌地转。
沈青竹咬着牙,抓着桌沿撑起身,回手一刀捅过去。
钝刀捅进那人的肩窝,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胡乱一劈,刀尖在沈青竹胳膊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沈青竹啐了一口血沫,盯着剩下的人:“就这?再来。”
第三个人扑上来,手里那根木棍砸在他的后背上,他眼前一黑,差点趴下去。
沈青竹转过身,一刀劈在那人胸口,劈得那人退了两步。
可第四个人已经绕到了他侧面,手里的刀直直地扎过来。
沈青竹侧了一下身,那一刀没扎进要害,却在他的肋下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疼得倒吸一口气,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站得不太稳,却依旧提刀撑着站起来:“老子......还没死呢。”
......
卜离结束了隔壁省的任务,驱使雷神柱回到临江市。
他先去了寒山孤儿院,毕竟按照常理来说,这个点沈青竹应该已经放学回来了。
但他观察了一会,却发现沈青竹不在孤儿院内。
卜离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沈青竹平时放学走的那条路去,最后找到山上去的时候,在半山腰撞上了三个孩子从山上跑下来。
跑得跌跌撞撞的,最小的那个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也没停下来哭,爬起来接着跑。
跑在最前面那个孩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卜离,愣了一瞬,然后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救命——山上,山上有个人,他、他——”
孩子说不清楚,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卜离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安抚道:“在哪。”
“山上!那间小屋!他、他一个人跟那些人打起来了,好多血——”
卜离的瞳孔微微一缩,就极速朝着山上赶去。
他抵达现场时,就看到五个亡命之徒围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身影浑身是血,校服破得不成样子,前襟上一片一片暗红。
要是他不来,这小子是真的能凭着一股狠劲单杀五个人,但代价就是自己也差点丧命。
卜离:......
他就离开一晚上,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他不省心。
卜离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一股强劲的气浪就将五个人掀飞了出去。
沈青竹脸上有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那道光的来源。
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一团黑色的色块一闪而过,那人就已经到了那五个地痞中间。
沈青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到拳拳到肉,闷响连着闷响,那些社会渣滓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那人收了手,转过身来。
黑色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着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走过来,伸手扶住了沈青竹的胳膊,把他从弯腰的姿势里撑起来。
“这么虎,是该吃点教训。”
沈青竹一怔,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总之,事情结束了。
沈青竹笑了一下,一笑就扯得嘴角生疼,可他没管,偏偏要把话怼回去。
“呵呵,老子命硬。”
......
乞讨团伙的事,后续由帽子叔叔介入,将那五人绳之以法,又陆续帮被拐儿童找到了家人。
受犯罪团伙控制的孩子,一共有四人,那天逃下山三人,唯独那个一开始被沈青竹施舍过二十块钱的孩子固执地在屋外等着他出来。
这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就被人拐走,又转手卖给了乞讨团伙。
时间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里人,父母叫什么,家在哪里。
帽子叔叔查了很久,一时之间无从寻找,便暂且留在寒山孤儿院。
“你叫乌泉?”沈青竹忍着身上的疼,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孩子平齐,“别怕,那些畜生以后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那孩子缩在墙角,瘦瘦小小的一团,膝盖抱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叫沈青竹,”他伸出手,在那孩子乱蓬蓬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乌泉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沈青竹看了很久,眼中逐渐有光。
自那天以后,沈青竹的屁股后面就多了个死忠小尾巴,甩也甩不掉。
此外,沈青竹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天帮他的那个黑斗篷,到底是谁。
可那人再没出现过。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他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
沈青竹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故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停下脚步:“黑斗篷,我知道你跟我很久了,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巷子里空荡荡,没有动静。
“不然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他刚刚才来,跟了没多久,哪里来的“很久”?
分明是这小子在诈他。
一个月不见,这小子身上伤好全了,一点教训没吃到,反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更盛了。
这样子,倒是有点像某个总是越境作战的人了。
......小元宵,你真是给我留个大惊喜啊。
卜离站在墙影里,沉默了很久,本来没打算现身的。
但他又觉着日后自己大概还会来看他很多次,与其每次都躲躲藏藏,不如干脆挑明,省得麻烦。
于是,他从墙影里走出来,斗篷的帽檐压着,在离沈青竹几步远的地方。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只是路过救你一命。”
沈青竹看着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你一样强?”
卜离挑眉:“变强做什么?”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卜离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变强也不一定能做到。”
沈青竹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强。”
卜离失笑,他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怼得哑口无言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教训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
沈青竹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干脆地认了。
而后,他才问出了与自己相关的问题:“你为什么时不时地来跟踪我?只是为了保护我?”
卜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夜色盖住的山脊线,又收回目光。
“因为,她留给我的遗言不多,你算一件。”
沈青竹:......?
最讨厌谜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