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小队此次的任务,是追杀一个身怀超高危禁墟的恶性超能者。
目标逃窜到荒郊的工厂里,被【灵媒】围困住。
他早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柄卷了刃的菜刀。
刀身上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结成一团一团的痂,粘在刀刃上。
“你们追了我两天,我的确杀了他们一百多人。可你们怎么不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卜离站在他面前十步的位置,围在目标四周的七道黑斗篷被帽兜遮着上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他们残忍地虐杀了我的家人!”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发颤,“只是我的孩子不小心撞见了他们运货,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只是想为他们报仇!”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几道脏兮兮的痕迹,“我有错吗?”
眼前这些沉默的黑影,依旧不为所动。
“像你们这样冷心冷肺的人,”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又怎么能体会我失去家人的痛苦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工厂里的钢铁管道齐齐爆裂。
盘踞在厂房各个角落的金属管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铁锈飞溅,碎片崩射,无数根钢管在半空中扭曲、弯折、拧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瞬间,钢管拧成一只巨大的钢铁之手,五指张开,朝着卜离的方向直直抓去。
眼看着钢铁巨手压下来,锋利的管口逼近卜离的头顶——
一道剑芒闪过。
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厂房里炸开,剑芒掠过那只钢铁巨手的手腕,从中间截断,紧接着,细密的剑气从里到外将其彻底绞碎。
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碎屑,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
拔剑的黑色斗篷依旧没有停止,剑锋还在往前。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剑光就已经从他的手上掠过去了。
两根手指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断口处血如泉涌,溅到了离他最近的黑斗篷的脸上。
十指连心。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又被雷霆之力钉住,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卜离那张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时所有的怨毒涌上心头。
“我诅咒你,和我一样——”
他越是挣扎,电光便收得更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让他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你身边所有在乎的人,都会先你一步死去!”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恶毒的诅咒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绝望又凄厉。
卜离看着他那张扭曲、愤怒和被绝望揉碎的脸,本来淡漠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漫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动了动手指,银蓝色的电光在网眼之间收紧了一圈,猛地攥住了那人的全身。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痉挛,眼神逐渐失焦。
“你说的这些,于我而言,根本算不上诅咒。”
......
将此人移交给当地守夜人后,当地守夜人队长看此时天色已晚,便客气客气,问卜离要不要在此地休息一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特殊小队向来行踪不定,任务一个接着一个,【灵媒】又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交接完就走几乎是惯例。
没想到卜离居然点了点头:“给我们一间就好。”
当地守夜人队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去安排房间。
“一间?一间够吗?”
“嗯,够的,麻烦了。”
卜离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身后跟着七道黑斗篷,他们一起进了被安排好的客房。
“小元宵,坐沙发上去等我。”
一道纤细的黑斗篷木然地越过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动作机械而迟缓。
然后她抬起手,将帽兜摘下,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脸上沾着血迹,从颊侧到下颌,已经干涸了。
卜离用热水打湿了毛巾,拧干,再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用那块温热的毛巾从她的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毛巾从她额角滑到颊侧,把那道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洇开,一点点抹去。
“下次你的剑不要这么快了,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也得出点力不是吗?”
女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卜离把毛巾搁在茶几上,又伸手去摘她头上的皮筋,长发散落下来。
可那些头发并不齐整,左边的一半好好地垂着,右边的一半却在耳后不远的地方被不规则地切去了一角,断口参差。
“上次是我不小心,让坏人把你的头发切掉了。你不要生气,我帮你报仇,把他削成了光头。”
卜离开始给她梳头,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再继续往下梳。
“我最近学了编发教程,再也不会把你的辫子扎歪了。”
卜离起初上手是还有些笨拙,编出来歪歪扭扭的,他拆了重来,又拆了重来,眉头拧着,那副认真劲儿比他在战场对敌时还要专注。
最后,他总算编成了几条勉强能看的辫子,又把它们盘起来,用一根新的发绳扎紧。
“你看,”卜离转过来问,“是不是比上次有进步?”
她没有回答。
卜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灯影落在她的脸上,把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他蹲在她面前,维持着那个仰着头看她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小元宵,今天那个人说的话,好伤人。”
任务时,卜离冷漠,对那句诅咒毫不动容;而现在,他才好似真的被恶语中伤了,委屈地告状。
“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安慰我一下呢?”
......
【灵媒】的任务暂且告一段落,卜离驱使着雷神柱往临江市飞去。
其实他从帕米尔高原回来之后,他就已经去过寒山孤儿院了。
在孤儿院对面的巷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见到了那个祝如愿口中需要他去救的人。
沈青竹。
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孤儿。十几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站在孤儿院那群孩子中间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
他的五官生得冷,眉骨高,鼻梁挺,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和韧劲。
卜离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他,观察了他一天的生活轨迹。
沈青竹是初中生,在临江市一所普通的中学读书,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几名。
下午放学后,他径直回孤儿院,把那些零碎的杂活接过来干;饭后他写完作业,还会给孤儿院中那些年纪小的孩子辅导功课。
——看起来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卜离一直在想一件事。
祝如愿怎么知道沈青竹会有危险呢?
难道是【诡言歌】产生的预言能力?
她身上有着无数的谜团,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她死后都无从得知了。
正是因为卜离不知道沈青竹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所以在【灵媒】的任务结束之后,他就会来临江市。
不靠近,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目标人物平安无事,便好。
雷神柱在临江市上空缓缓降落。
卜离隐去身形,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寒山孤儿院的方向走去。
然而这次,他是在一个巷子里找到的沈青竹。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地上积着几洼污水,垃圾堆在墙角,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没有出口。
沈青竹被两个地痞流氓堵在死胡同里,嘴角破了皮,校服也破了个口子。
他的喘息很重,肩膀一起一伏,可他的眼睛中燃着不服输的光。
然而,对面两个地痞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捂着小腹,弓着腰,脸色发白,另一个鼻子下面挂着血,正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手都是红,嘴里骂骂咧咧的。
卜离正想着要不要暗中出手帮他一下,就在他迟疑之际——
沈青竹没等两个地痞缓过来,就冲了上去。
第一个地痞刚直起腰,就被他一拳砸在脸上,闷闷的一声响,那人的脑袋往后一仰,踉跄着撞上了墙,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痛得他“嘶”了一声。
沈青竹没停,转手一个肘击撞在另一个人的胸口,撞得那人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可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弓着腰的同时一脚踹在沈青竹的膝盖上,踹得他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另一个地痞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照着面门砸下来。
沈青竹偏了一下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砸得那人的指节咯咯响,痛得他龇牙咧嘴。
趁着他吃痛的那一瞬,沈青竹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肚子上,顶得那人松了手,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沈青竹回头看向第一个地痞,恶狠狠道:“还要打吗?老子奉陪到底!”
那人刚扶着墙站起来,后脑勺上还沾着砖灰,鼻子下面挂着两道血,正瞪着他,目光里又恨又怕。
卜离先前对沈青竹的印象,就是个“乖乖仔”。他没想到这小子一打二,不要命似的,硬是靠着一股狠劲,把那两个地痞打服了。
临了,他还作势在自己的脖子前划了一下。
“东坛巷,我罩的,懂?”
那个地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
可对上沈青竹那双冷厉的眼睛,那点气焰忽然就散了。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一把拉起地上的同伴,踉踉跄跄地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乱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沈青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慢慢把校服领子扯正,转而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指背上的红和身上破口的衣服,皱了皱眉,烦躁地“草”了一声。
卜离:......
他以后还是多来几次临江市吧。
别趁他不注意,这小子自己把自己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