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如同古钟嗡鸣的声音在精神病院里回荡开来。
大铁门本体猛地一震,晃了晃,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呻吟,可终究没有开。
祝如愿横躺在空中,飘过来,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抱怨道:“今天的任务差不多算完成了吧?你敲得我脑阔疼。”
林七夜站在门前,抬手又准备敲一下,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疼什么?又不是在你脑门上敲。”
“那就是你吵到我的耳朵了。”祝如愿把手放下来,斜了他一眼。
林七夜无语:“.......小愿,你都没有实体,也会吵到你的耳朵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
老是和他作对,有事没事就喜欢调侃他两句,像是天生就长了一根专跟他唱反调的筋。
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他真的非常怀疑——
这真的是他的意识产物吗?
他潜意识里,怎么会有这么恶劣又欠揍的一面?
他是那种会自己跟自己抬杠的人吗?
自己和自己斗嘴,那和精神分裂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实体,但我有听觉啊。”祝如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脸“我就是对的”的样子。
“作为我的意识,你对我真的好挑剔。”
祝如愿隔空对他挥了两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幽的味道:“但凡我真的挑剔,我就应该占据你的主意识,支配你的身体,然后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个迷雾里的精神世界,什么都没有。
不刮风下雨,也没有日出日落,更没有四季轮转。
时间在这里像是被谁摁住了,感受不到流逝,走得沉闷又漫长。
她每天能看见的,就是这座诸神精神病院外围的墙,以及这扇十分不给面子,永远敲不开的破门。
祝如愿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和监禁有什么分别?!
井底之蛙之所以没有选择离开,是因为它所处的环境只能看到一方井口的天空,所以它安于现状。
可她不是。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是不是去过外面的世界呢?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就像是埋在她心底的一颗种子,连带着某些奇怪的模糊记忆,在她心头疯长。
不然,她怎么会不安于此?
不然,她怎么会对这片一成不变的环境,从骨子里感到厌烦?
她应该是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一定见过。
林七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忽然一惊:“你真的能做到吗?”
她说得这样随意,忽然让他后背一凉。
祝如愿转过头来,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想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可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额头。
又是这种奇怪的下意识的举动,明明她是一团意识产物,却总觉得自己有实体可以做到触碰这件事。
祝如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甩了甩,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呵呵,平时少看点科幻小说。”
林七夜看着她那只收回去的手,没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哦,我还以为你能出去帮我把习题册做了呢。”
......
林七夜的视距随着时间慢慢拓宽。
从最初那几厘米的模糊感知,到后来半米之内能看清轮廓,再到如今,他已经能看见更远一些的东西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姨妈和阿晋。
姨妈王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她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塑料袋,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小七,你真的能看见了?”
林七夜点了点头。
他记忆里还是姨妈六年前的样子,年轻一些,头发黑一些,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
可现在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挽回的痕迹,还有身上那层被日子磨出来的疲惫。
王芳把那袋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太好了,那咱得把功课补上。你之前落了那么多课,不能就这么算了。等你视力彻底好了,咱就直接去普通学校,跟别人一样上课、考大学。咱小七聪明着呢,落下的课补一补就上来了,是不是?”
林七夜也没想到,告诉姨妈这个好消息的下一刻,学业就从天而降了。
第二天王芳就帮他借了不同年级的课本,几门学科的书籍高高地摞成一叠。
林七夜看着那摞书,汗流浃背了。
一下子要补齐这六年的差距,真的很累,也很难。
六年的书山学海在他面前,像一座山,黑压压地压下来,起初还算简单,越到后面,他有时候翻开书就想合上。
本来家里就王芳一个人赚钱,现在林七夜视力要恢复了,计划去普通学校上学,学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林七夜就算看不懂,也只能抱着教科书啃,然后刷题,手酸了甩一甩,眼睛糊了揉一揉。
日子很难,可他不得不往前走。
......
“哈?你小子,是真的把我当成什么寄居在你身上的随身老爷爷了是吧?”
祝如愿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整张脸都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还是你把我当代练呢?我只是你的意识产物,请不要对我要求太高.......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替你活算了。”
林七夜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吐槽,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最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了——明明只是一团意识,他们之间无法触碰,可她说起话来张牙舞爪的,高兴了哼一声,不高兴了瞪他一眼,鲜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比他这失明的六年里遇到的任何事物,都要鲜活。
祝如愿带着那张不服输的嘴,肆意张扬的脾气,闯进了他灰扑扑的世界里。
她身上有颜色、有温度,就像是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呼啦一下把那些积了六年的灰全都吹散了。
林七夜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不能早些来呢?
在他刚失明的那一年,他一个人缩在阳光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听着窗外不知道什么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时,既害怕又无措。
如果她那时候就在他脑子里,叉着腰,扬着下巴,用那副又欠揍又理直气壮的调子跟他说“林七夜,你怕什么?我相信你在月亮上看到了天使,以后我会是你的眼睛”——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熬过那些漫长的、灰扑扑的夜了?
如果她早些来,他前六年是不是就没那么难熬了?
可林七夜又想,也许她来得刚刚好。
早几年,他未必听得进去。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恨那场夺走他光明的事故,怨他自己为什么非要爬上老宅屋顶看月亮......她要是那时候来,多半会被他扎伤,以她那个脾气,没准一气之下就直接消失不理他了。
其实,祝如愿在刚才那一顿输出完,就莫名有点后悔了。
特别是那句“我替你活算了”。
她是心直口快,一说出来,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生出这种念头,只觉得莫名上当了。
谁要替他活啊。
总觉得林七夜后面会很辛苦很辛苦,有毛多的事等他去做......接不了这种盘子哈。
“算了,你要是不会做,你就把题目背下来,然后晚上在梦境里告诉我,”祝如愿清了清嗓子,语气一转,“没准我还真会呢?”
林七夜满脸不可置信:“就你?”
连他这个正主的知识面就只有这么点,作为他的意识产物,难不成还真的能比他聪明?
那他的人生转让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