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作为五位人类天花板之一,除去叶梵找他帮忙,基本上是不露面的,很是低调。
所以,当他跟在叶梵身后,坐上电梯来到顶层,穿过行政区时,他收到了很多人好奇的目光注视。
若是往常,周平肯定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赶紧从那些视线里消失。
可他现在无暇顾及,只是目不斜视地跟着叶梵,走进那间总司令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叶梵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剑匣,摆在桌上,打开。
匣盖掀起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气息从匣中漫出来。
匣中躺着一柄通体银白的剑,剑身泛着一层不属于凡间的、冷冽而霸道的光。
这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反倒像是周平看过的小说里,描述的那些主角争夺过的神兵利器。
“这是小祝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周平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腹从剑身上缓缓拂过,从剑格一直抚到剑尖。
那触感冰凉,锐利,指尖隔着半寸都能感觉到那股锐不可当的锋芒。
他几乎都能想象,祝如愿欢喜地将这把剑当做礼物送给他的样子。
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献宝似的得意,然后仰着脸等他反应,等他夸她一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抬起头,看向叶梵,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为什么她自己不能亲自交给我?”
叶梵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因为这件事......她做不到了。”
周平的手停在剑身上方,一时之间怔住了。
被压在心中所有不好的念头,一下子轰然涌上来,太快、太密、太多,把他的意识冲得一片空白,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讷讷地开口:“什么意思?”
叶梵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残忍,可他必须说。
他不能再拖了。
“【蓝雨】和【灵媒】两支特殊小队,在日本海域附近斩杀了八岐大蛇之后,被接引之门强行吸入了高天原。”
“高天原是日本的神国。他们在那里被须佐之男追杀,拼死逃了出来。在这场逃亡中,须佐之男对他们掷出了一柄可以斩开一切的必中之剑。”
他顿了一下。
“小祝用掉了你给她的所有木筷,击伤了须佐之男......同时,她也受下了那一剑。”
周平的手像是被天丛云剑的剑芒灼伤了似的,从剑身上方猛地收了回来。
“她被神器穿透胸口,本是必死的局面。但她用神墟构筑出了一个可以让她活下来的奇迹。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对峙,她没有立刻死。可力量的撕扯对她的身体负担太大,导致了她的器官迅速衰竭。”
“很抱歉,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却没能救下她。”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
“她死了。”
像是一柄审判的锤子,从不可仰视的高处轰然坠落,砸在周平所有的期盼上。
那一声沉闷的响,仿佛来自命运深处,再也无法挽回,将他整个人砸得支离破碎。
周平的眼中先是震惊,继而涌上浓得化不开的茫然。
那双原本定定地望着叶梵的眼睛,一点点失了焦,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想不了。
周平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白得像是从他身体里抽走了重要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空壳,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眨眼间,两行泪水无法抑制地从脸颊滑落,滴落在灰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似乎毫无知觉,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安静得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周平在未遇见王尚之前,一直认为,他的人生早已是一片废墟,也从不敢将微末的希望再加诸于他人身上。
可祝如愿从未经历过这些,她没有被这世间的恶意剥去一点温度。
她始终温暖着所有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
她该一直那样笑着。
该一直被簇拥着。
该一直温暖下去。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被上天眷顾呢?
而现在......他所求不过她平安,居然也是贪心。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着一切滚烫而沉重的负面情绪,声音喑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是她救了所有人吗?”
“是的,她很了不起。”
周平没有再说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泛起一层琉璃色的光彩。
光从他胸腔深处透出来,在他心口的位置明明灭灭,似是有什么桎梏在他体内松动了,一股浩然之力不顾一切地往上冲。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气势翻涌如潮,一圈一圈荡开,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嗡鸣,带着一种连叶梵都感到窒息的威压。
周平本就是人类天花板,可此刻,那极限之上竟隐隐还有向上攀爬的趋势,正被一股蛮横而悲恸的力量一寸寸顶开。
叶梵睁大了眼。
什么时候......周平突破到了这种境地!
所谓人类天花板,就是人能到达的极限。
而天花板之上,便是神!
那股翻涌的气势在攀到最高处时,如同绷到极限的弦松开,琉璃色的光彩暗淡下去,周身的威压也一寸一寸地回落,最终归于平静。
周平依旧没有突破那层壁垒——只差只差最后一线,那层看不见的壁障在琉璃色的光芒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却终究没有碎裂。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悲伤灌满的容器,再多一分就要炸开,却偏偏被什么死死箍住。
最终,周平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那把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心动的天丛云剑,周平没有偏头再去多看它一眼,他只是低下头,将怀中的黑色剑匣搂得更紧了些。
剑匣冰凉而沉默,却是他此刻唯一给予他力量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去。
孤寂与落寞从他周身漫出来,背影在叶梵眼中渐渐拉远,似是正在走向一场没有归途的远行。
叶梵心中猛地一震,他太清楚周平是什么样的人了。
“周平——”他急急喊道,“你要去哪?”
周平的脚步没有停:“我要去斩神。”
叶梵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除非受到接引之门的接引,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进入高天原!”
周平的步子顿了一下。
叶梵攥紧了拳,语速更快了:“如果不是八岐大蛇,接引之门不会出现!你就算是去迷雾中,也找不到接引之门!周平,你连门都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便看见周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被压弯了。
原来如此。
周平想。
原来他连替她报仇,都做不到。
他找不到接引之门,连站在那些须佐之男面前,拔剑相向的资格都没有。
周平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顿住了,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精准地扎进了他此刻迟钝的思绪里。
他记得,路无为说过,禁墟感知到两个与祝如愿相关的定位。
于是,他转过头来看向叶梵,茫然与空寂的目光中,凝起一点可能。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