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平的请假之后,三舅在后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啥?又要出去?还是像之前那样半天就回来吗?”
周平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答道:“这次可能要久一点。”
三舅愣了一下。
久一点?
那是多久?
若是往常,三舅肯定会追问一句要去几天,可这一次,他张了张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问:“什么时候走?”
“等一会收拾完了就走。”
这大外甥自从上次请了半天假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擦过的桌子擦了又擦,看小说的时候就呆坐着,眼睛落在字上却像是没读进去。
他这个做长辈的嘴上不说,心里也有点担心。
以前什么事周平都自己闷着,什么委屈只知道自己受着,现在能主动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憋在心里也好。
唉,去就去吧。
总比坐在店里把桌子擦穿了强。
三舅回过身,继续炒菜,刀子嘴豆腐心:“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啊,你要是不在,我又当老板,又当厨子,又当服务员,忙都要忙死了。”
“嗯。”周平点了点头。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街灯还未亮起。
晚饭的客流渐渐散了,最后几桌客人结账离开,门帘不再频繁地掀动,巷子里的喧闹也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只剩后厨里三舅收拾灶台的叮当声。
周平熟练地做着他每天收尾的工作,然后他把后厨收拾好的垃圾拎起来,朝着巷口的垃圾站走去。
“三舅,我走了。”他喊了一声。
后厨里传来三舅含混的应答,听不太真切。
暮色里,他身形清瘦,低着头,步子不急不缓,和任何一个下班收工的年轻人没什么分别。
垃圾袋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道剑芒闪过。
暮色被一分为二,灰衫在夜风里猎猎翻卷,周平的身影从地面拔起,笔直地朝着天空掠去。
他整个人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褪去了所有的温吞寻常,前一刻还只是平平无奇的餐馆服务员,而后面一秒,便已经是大夏剑圣了。
他御剑飞行一路北上,速度极快。
夜风在耳边呼啸,云层从身侧掠过,脚下的山河在夜色里铺展开去,都在他的视线里迅速缩小退远,变成模糊的色块。
可他的脑子里,比身边疾驰的风还乱。
路无为的禁墟感知不会出错,特别是在“找人”这件事上,若是他论大夏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既然他说祝如愿在大夏境内,那她就在大夏境内。
这一点周平毫不怀疑。
况且以叶梵的品性,既然答应过他,一旦有祝如愿的消息就会联系他,那叶梵就不会瞒他。
那个人做事向来稳妥,不会无缘无故地拖着。
可为什么?
叶梵一定知道她的消息——为什么她明明从迷雾中回来了,却没有联系他?
周平在路上,想了很久,也想了无数种可能,有些不好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全部制止了。
他宁可去想是不是叶梵忘记了,亦或者是通讯出了问题,再者是他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也不敢往坏处去想......特别他想的那个人,还是祝如愿。
不由的,周平的心开始忐忑起来,内里一颗琉璃赤子心扑通扑通地跳动。
过于纯净的心,就藏不住任何事,稍微有一点不安,就会在胸腔里撞得叮当作响。
他希望祝如愿是平平安安的。
这个念头从他得知她失踪的那天起,就一直搁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
他所求不多,只求她好好的。
她那样厉害,身上带着他的剑气,而且还有两支特殊小队和她同行,不会有事的。
没关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叶梵不告诉他,那他就亲自去上京市找他,问一个结果。
这样想着,脚下的剑意又凝实了一分,速度又快了一分,夜风被他的身形劈开,在耳畔呼啸成一片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急着赶路,还是急着要甩掉脑子里那些不肯安分的念头。
......
翌日清晨,叶梵从大门正要进去守夜人总部的大楼,就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青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似是在等人。
他先是没在意,总部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都是常有的事。
可他走过去两步之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叶梵退回来半步,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那人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大门,怀里抱着一个眼熟的黑色长匣,坐得很安静,头微微低着。
叶梵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的脸,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震惊道:“周平?你怎么会在这!”
沉默的灰衫青年闻声抬头,他的眼神清明且平静,可底下却压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叶梵,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我来找你。”
叶梵的脑子嗡了一声。
当时是他以“你身后是万万人”的理由,拦着周平去追击八岐大蛇的;还在电话里,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两支特殊小队能将人带回来。
结果是人都回来了。
他们甚至能从高天原死里逃生,并且从须佐之男手中夺走两件神器,谁说不是一个奇迹?
可祝如愿身上的伤势太重,神墟与天丛云剑的撕扯在她体内一刻不停,一天一天地耗尽她自己......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尽人事,却还是抵不住天命如此。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拼尽了全力就对你网开一面——她还是走了。
叶梵从卜离的口中答应了祝如愿的遗愿,便没有将她的户籍销户,也没有将她的死讯告知其他人。
他其实也一直在想,倘若他们发现了这件事,届时又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出一个不那么坏的说法?
叶梵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天,由衷地认为,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死讯什么时候说都是坏的,怎么说都是坏的。
轻飘飘的话语说出来之后,却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人一下子砸进深渊。
它不会因为你说得委婉就变轻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挑了一个好时机就不那么悲伤。
那些绕来绕去的说法,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别人,不如说是为了让说出口的人自己好受一点。
叶梵看周平的灰衫布料上洇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是被晨露打湿,有些发潮,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凉意。
也就是说,他昨晚一路从西津市飞到上京市,为了来找他。
这哪是来找他的!
说是来索命也不为过啊!
他要怎么告诉周平,祝如愿已经身死的消息?
叶梵怔怔地站着,晨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他的心吹得拔凉拔凉。
他知道周平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也不担心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发泄,把总部大楼给劈了。
周平不是那种人。
可他的安静,比任何显露出来的暴怒都可怕。
叶梵看着他眼中的执着,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眼下,他只能选择先稳住他。
于是,他走到周平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这里人多,不方便说。你先跟我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