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查尔斯说,“那本册子只做了一份,里面的东西只属于你。”
福尔摩斯低下头。
他合上册子,把匣盖扣好,端着那只匣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中间那格抽屉,把匣子放进去,然后锁上。
“我收下了。”他说,“这段分析。”
华生从书桌前站起来。
“你们两个人,”他说,带着一种努力摆出严肃表情但完全失败的表情,“一个送礼送的像是在考试,一个收礼收的像批卷!我诚实地说,我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那本册子里写了什么。”
“但总之!”他又拿起自己那只玻璃杯,晃了晃最后一点液体。
福尔摩斯拿起桌子上那杯茶,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却被其他两个人眼疾手快地碰了上去。
“敬彼此!”
那天晚上,查尔斯躺在床上,想着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里的每一页都是从他自己写下的。
那些文字从他的脑海中流出,经过他的手指,落在纸面上,然后再被装订成册,这个过程让他感到一种老农丰收般沉甸甸的满足。
他想起福尔摩斯翻到最后一页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他想要写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查尔斯是被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北窗外的老榆树上传来,密集而急促,像是一群鸟声正在枝头进行某种激烈的辩论。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塞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油炸般的磷光。
昨晚那本册子送出去之后,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脑子里会反复回放福尔摩斯翻开册子时的每一个微表情,会担心自己的分析是否准确,会焦虑那本册子是否真的如他所愿,成为一份有价值的礼物。
结果躺下不到一刻钟,他就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睡,连梦都没有做。
此刻,他的身体轻盈极了,像是有人把他积攒了数月的浊气一次性抽走了。
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移动花盆的声音,华生从卧室出来的声音。
他下楼时,哈德森太太正叉着腰站在门厅里,面前是一堆刚送来的信件。
“今天的信有点多。”她头也没回地说,手指在一堆信封之间翻动着,“有牛津来的,有《蓓尔美街报》的——亨利先生亲自写的,我认得他的字——还有一封新的地址。”
她停住了,捏着最下面那只信封转过身来。
那是一只长条形的白色信封,正面用花体字写着“C·C·凯普莱特先生亲启”,左上角印着地址,右下角是一个徽记。
哈德森太太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递给查尔斯:“这个没有邮戳,是有人专门送过来的。”
查尔斯接过信封,想起上一次类似的信封还是在牛津——来自《伦敦季刊评论》,这个已经快要被他遗忘了的编辑部。
“我先看别的。”查尔斯谨慎道。
他把那封信放在门厅的小几上,拿起牛津来的那封。
道奇森教授的字迹铺满了两页信纸,密密麻麻,像是写信的人在书桌旁坐了很久,把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主要内容是《彼得·潘》的出版进度——出乎预料的快,牛津那边的书店已经在来信询问,是否可以在十二月安排一场朗读会。
“如果可以,最好在圣诞节看,因为那时家长们会更有时间带孩子来。”
信的末尾是一段小小的抱怨:
【格蕾丝管得也太紧了些,最近连饼干也不让我吃了,真是小气。下次来牛津时,请多来我这里做客,并给我捎上一些伦敦的小食。】
【我听说邦德街有一家新开的甜点铺,里面的杏仁饼干不错,亨利吃完大加赞赏。】
查尔斯读完这一段,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决定过会儿就去问福尔摩斯伦敦哪一家甜品店最好,当然,到时候邦德街的杏仁饼干也是要带的。
他放下道奇森的信,拿起亨利编辑那封。
刚被道奇森提了一嘴的亨利在信里说,《蓓尔美街报》的春季订阅数据已经出来了,比去年同期商场了将近两成。
其中新订阅用户里有七成在调查问卷中勾选了“因为C·C·凯普莱特的作品”作为订阅理由。
他已经在筹划十月前后推出一期“特别增刊”,把查尔斯此前发表的几篇科学短论和读者反响最热烈的几篇故事集中重新排版——
——“这样新读者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了解渠道。”
那封没有邮戳的信最后一个被打开。
内容很短。
【凯普莱特先生:】
【《伦敦评论季刊》编辑部曾于今年5月向您发出过一份合作意向,希望将《人造人会梦见发条夜莺吗?》扩展为长篇出版。】
【该提案因您当时身处牛津,事务繁忙而未能进一步推进。】
【今日又见您的名字登报,重读您的《发条夜莺》,编辑部诸位同仁一致认为,它值得一个更完整的篇幅。】
【如果您仍有兴趣,我们希望在近期与您当面商议具体条件,时间地点可由您指定,我们负责一切安排。】
【另:您近期在《蓓尔美街报》发表的那篇关于公共财政的短论,我们的一位资深编辑读后评价——】
【“这不像是一个小说家会写出来的东西。”我们认为,这是褒义。】
落款依旧是格林伍德。
查尔斯站在原地,望着天花板,愣愣出神。
“你在想什么?”福尔摩斯冒出来。
“我在想《发条夜莺》。”查尔斯说,“那篇东西我写了很久,从牛津写到现在,断断续续,中间被很多事情打断。
“上一次交给莫里斯的那篇侦探小说是短篇,但《发条夜莺》不一样——它在往一个更长的方向走。”
“多长?”福尔摩斯问。
“我不知道。”查尔斯诚实地说,“我已经写了大约两万词,但格雷的故事还没走到一半。”
书桌上还摊着《发条夜莺》的稿纸。
【道格拉斯·格雷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