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伦敦的雾气从河岸方向缓慢地漫过来,裹着煤烟、铁锈和某种腐烂植物的甜腻气息,在窗玻璃外侧凝成一层细密的水膜。】
【他推开那扇窄门时,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天后,格雷在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酒馆接了一个新委托。】
【委托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圆顶礼帽,说话时手指一直在领结上扣来扣去,把那块可怜的丝绸蹂躏的皱巴巴的。】
【他说他的“家用仆人”跑了。】
【“是霍蒙库鲁斯。”他的声音压在酒杯后面,像是那些音节本身就带着某种不洁,“上个月刚买的。花了将近六十磅,跑了三天了。”】
【“有登记编号吗?”格雷问。】
【“有,有。”那人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
【纸片不大,上面印着表格,填着编号、制造日期、原始所有者等,以及一行逃逸记录。】
【格雷看了一眼那串编号,记住了它。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涩又苦的液体在喉咙里留下一道粗粝的刮痕。】
【“我尽量找。”】
【“尽量?”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我付了钱的——”】
【“我收你的定金,但不保证结果。”格雷放下酒杯,“如果你要承诺,去找那些穿制服的,他们能带回来,但死活就不一定了。”】
【男人的脸涨红了,但最终只是把那张纸片往格雷手里一塞,就站起来,匆匆走开了。】
【格雷坐在酒馆的椅子上,把那张纸片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一遍,逃逸记录那栏的日期只有一行,原始所有者一栏填的是一个陌生的人名】。
【……】
【“对了,您知道芬威克先生回来了吗?他上周从利物浦那边调过来,现在在城东。”】
【格雷停住了脚步。】
【“哪个芬威克?”】
【“阿利斯泰尔·芬威克。”卡特赖特说,“您不认识他?他是霍蒙库鲁斯事务署的,专门管跨区追捕。听说他有一套新的测试方法,比常规的效率高很多。署里正在推广。”】
【格雷没有回头。“我不认识他。”】
【他走出苏格兰场大门时,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铁锈味,是泰晤士河方向吹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让那种味道灌满肺,然后走下台阶,往城东方向走去。】
【芬威克的事务所在一条叫“铁锚巷”的窄巷里,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皮革铺和一间仍然在营业的棺材店之间。】
【门面比格雷的办公室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铜牌,上面只印了一行字:“A.芬威克——霍蒙库鲁斯事务,特许调查员。”】
【格雷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前厅,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办事员,戴着圆框眼镜,正在往登记簿上抄写什么。他看到格雷进来,抬起头。】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来见芬威克。”】
【“请问您是——”】
【“格雷。道格拉斯·格雷。”】
【办事员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然后他站起来。“请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走进后面那扇门,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快速远去。】
【格雷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前厅的布置——墙上挂着一张大幅伦敦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点位,其中红色和黄色居多,蓝色和绿色只有零星几个。】
【他注意到所有图钉都集中在东区和南区,西区几乎空白。】
【门开了。】
【办事员走出来,侧身让出通道。“芬威克先生请您进去。”】
【格雷穿过那扇门,走廊很窄,墙壁刷成深灰色,油漆在靠近踢脚板的地方剥落了好几处。】
【走到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朝南有一扇窗户,但窗外对着隔壁建筑的侧墙,光线只能从侧上方渗进来,在房间中央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域。】
【阿利斯泰尔·芬威克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格雷年轻——格雷判断他大约三十四五岁,比格雷小七八岁——身材瘦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暗色的领巾。】
【“格雷先生。”芬威克站起来,伸出手,“久仰。你在霍普案里的工作我读过——那篇记录写得很扎实。”】
【“谢谢。”格雷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芬威克也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的桌子和格雷的不一样,格雷的桌上永远堆着半完成的报告、随手放的旧报纸和隔夜的茶杯,而芬威克的桌面干净得惊人,只有一个对折的文件夹、一支笔和一个扁平的木盒。】
【木盒大约一尺见方,合着盖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能看见底下浅色的木纹。】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听说你有一套新的测试方法。比常规的效率高。”】
【“你是说署里正在推广的那套?”】
【“对。”】
【芬威克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的视线从格雷脸上移开了一瞬。】
【他看向那个木盒,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中央,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盒盖。】
【“你想看?”】
【“如果方便的话。”】
【芬威克把盒盖掀开。】
【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排列着几件东西:一副带着细金属夹的皮质绑带、一只装着淡琥珀色液体的小玻璃瓶、一根极细的银针,以及一个用铜环固定在绒布上的小罗盘。】
【罗盘的指针静止着,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这个测试依赖的是皮肤反应,”芬威克说,手指从那根银针上滑过去,“霍蒙库鲁斯的表皮神经分布和人类不同——它们的痛觉传导路径是后植入的,在真皮层下方约两毫米处形成一个浅层网络,银针在这个深度取样时,它们的体液反应和人类完全不一样。”】
【“取样?”格雷问。】
【“扎进真皮层,取微量组织液,用试剂检测。”芬威克抬起那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小瓶,在光线中转了一下。】
【“试剂会变色。淡粉色说明是霍蒙库鲁斯,无色说明是人类。误差率在百分之二以下。”】
【格雷看着那个小玻璃瓶,感到自己的后颈正在发凉。“这个测试——”】
【“只需要极微量的组织液。一微升就够。”】
【“疼吗?”】
【芬威克的手指在木盒边缘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那双方才还像玻璃片一样透明的浅灰色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格雷。】
【“这不是测试的设计目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