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你。”华生捏紧了自己的酒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演出来的恼火,“你上次把我放在书桌抽屉里那瓶雪莉酒喝了,我还没找你麻烦。”

“我以为你不知道。”福尔摩斯说。

“那是我的酒。”

“它现在是我的了。”福尔摩斯说着,把攻势转向查尔斯。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查尔斯试一遍那只几乎见底的玻璃杯上,“所以,不给我吗?”

查尔斯看着福尔摩斯作势伸过来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新的浅疤。

手指略微勾起,做出一个讨要的姿势,掌心向上,带着一种“我会等你把它放到我手里”的笃定。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查尔斯没有给他一个新的玻璃杯。

“等一下。”

查尔斯说完这句话就放下杯子,转身跑出了起居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消失了。

福尔摩斯的手指慢慢收拢,放回扶手上。

“他去哪儿?”华生一愣。

“他的房间。”福尔摩斯说,“他要给我一样东西。”

华生放下杯子:“天啊,你早就知道他有这个计划,你在激他。”

“我不知道他具体准备了什么。”福尔摩斯说,“但我知道他有一天会送,他一直在等一个他自己认为合适的时机。”

“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查尔斯回到自己房间时,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尖叫。

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线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堆着些零碎的纸片、旧信封、断了头的蘸水笔,还有几本他很少翻动的旧书。

他把那些东西拨开,手指触到抽屉最深处一个扁平的小木匣子。

他先拉上抽屉,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听着自己带着点喘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起伏,然后才重新拿起它,沿着楼梯走回起居室。

起居室里的三个人——华生、福尔摩斯,以及刚从厨房端着一盘小甜饼走进来的哈德森太太——同时抬起头来。

查尔斯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场,把那只木匣放在福尔摩斯面前。

“这是谢礼。”他说。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匣盖上,在那片光滑木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向查尔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

“从牛津回来之后不久,”查尔斯坐下来,“是演讲之前,但后面一直在加码。”

哈德森太太把小甜饼放在桌上,顺手带上了起居室和走廊之间的那扇门,门合上时发出“咔”一声响,像是一个示意:你们开始。

华生从书桌边站起来,绕到壁炉边,站在福尔摩斯侧后方,远远打量着那只匣子。

福尔摩斯伸出手,沿着匣盖划过一圈,摸到一条缝隙,顺着缝隙向上掀开。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比一般的精装书略小,四角用了极细的黑色线脚加固,书脊处贴着一小条皮革,上面压着几个没有烫金的素字,只在光线偏转时才能勉强辨认出那几行字的存在。

福尔摩斯把它取出来,放在膝上,翻开封面。

扉页上是:“S·福尔摩斯亲启。仅供参考。”

福尔摩斯疑惑了一瞬,下一秒,他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

《演绎法观察记录》

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由C·C·凯普莱特根据个人经验及阅读笔记整理,请勿在情绪激动时阅读。”

“情绪激动?”他意味不明地念了一下。

里面是一篇短文。

查尔斯在里面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笔调,分析了在认识福尔摩斯以来的一系列案件中展现的推理方法。

他试图分析出哪些环节依赖于知识,哪些依赖于经验,哪些依赖于对人性弱点的理解,又有哪些是凭借某种只属于福尔摩斯本人的那种直觉式的判断力。

他在某些段落甚至提出了质疑——福尔摩斯有一次在推断中跳过了一个本应该被验证的步骤,而那个被跳过的步骤后来被证明是幸运的。

因为如果按部就班查下去,反而会误入歧途。

“所以这个册子——”华生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但最终选择了放弃,“你写了多久?”

“写那篇分析写了大概一个月。我想,除了你的视角之外,他偶尔也许需要一些另外的视角。”查尔斯说,“一个不那么沉浸在案件中的视角?或许。”

福尔摩斯终于笑了。

“凯普莱特,”他说,“你写的那篇分析——你指出了我在火车案里跳过的那个步骤。”

“嗯。”

“如果按照那个步骤查,确实会被引导到错误的地方,我当时是凭直觉跳过去的。”

“我知道。”查尔斯说,“所以你绕过了那个陷阱,但那个直觉的依据是什么?”

“是那个人说话时用了某种时态的混用。”福尔摩斯说,“他用了现在完成时来描述一件发生在更早之前,已经和现在没什么联系的事情。”

“然后?”不想承认自己英语语法学得稀碎的查尔斯硬着头皮问道,感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热。

“一个无辜的人会本能的使用过去时,因为那件事情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但他用了现在完成时,说明他潜意识里认为那件事还没有完结。”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窗外——他在确认窗外有没有其他人,确认自己和现在这件事会不会扯上关系。”

“所以你跳过了那个步骤,因为他试图确认有没有人在看他。”

“是的,他是一个不想和案件扯上关系的人。”福尔摩斯说,“我现在意识到了这点,当时我只是觉得不对劲,现在你把它写下来,我才明白那个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查尔斯点点头。

那篇文章写得就是这个——福尔摩斯的指节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的,只是那条痕迹在大多数时候被折叠得太深,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意识到。

而当有人把那条折痕展开,放到纸上时,那条逻辑链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了。

“你写的很好。”福尔摩斯说,“那篇文章——你打算发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