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在博物馆待了多久?”福尔摩斯问。
“三个多小时。”
“有收获吗?”
“有。”查尔斯说,“我验证码我的想法。”
“比如?”
“比如:‘Iwillnotletthedustofthisworldbemyshroud.’”查尔斯说,“‘shroud’这个词在古英语里有‘覆盖物’的意思,但在中世纪之后它逐渐被赋予了‘裹尸布’的语义。屈原那句里的‘蒙’字有‘覆盖’和‘玷污’双重含义——shroud刚好能同时承载这两层。”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他把桌上的盐碟朝查尔斯的方向推了推。
查尔斯一时间不知道这是表示让他饭桌上不谈工作,还是表示赞许。
晚饭后,查尔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理雅各的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展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句就停下来,把那些句子在脑中过一遍。他在信里提到了这些诗——他没有说“我还没开始”,他说“我正在处理最后一道工序”。
他相信理雅各会理解他的。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把那封回信投进了邮筒。
他站在邮筒前,看着信封落进铁皮箱底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转身走向《蓓尔美街报》的大楼。
亨利编辑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那篇关于公共财政的短论校样,页边空白处写满了铅笔批注。
“你这次写得很硬。”亨利编辑说,把那几页校样推向他,“不像之前那些科幻小说那么柔软。”
“因为它不是科幻小说。”查尔斯说,“它是关于真实发生的事情。”
亨利编辑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已经把它排在明天第三版了。编者按我用了‘本报特约撰稿人’这个说法。”
那天下午从《蓓尔美街报》出来之后,查尔斯没有直接回贝克街。
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门口。
书店老板正在门口整理一箱新到的旧书,看到他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查尔斯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一座小教堂的庭院前。
教堂是十八世纪的建筑,石墙被煤烟熏成了深灰色,但庭院里那几棵梧桐树正在午后的光中抽出新叶,淡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翻转。
他在庭院的长椅上坐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让风从领口渗进去。
他在想《渔父》。
那首诗里的渔父在劝屈原“与世推移”——不要那么较真,不要那么清浊分明,随波逐流就好。
屈原的回答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他宁愿跳进江里被鱼吃掉,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清白蒙上世俗的尘埃。
查尔斯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梧桐树的叶片在风中翻转。
他又在想,如果他是屈原,他会怎么做。
他没有答案。
但他开始知道自己是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些事情值得被做。至于结局是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可以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黏住的东西,那些梧桐树的种子——那种带毛的小球——有几颗粘在他的裤腿上,他用手拂掉了。
走回贝克街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他写完了《渔父》的翻译。
最后一个句子落笔时,窗外的老榆树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的街灯光斑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
他把那几页译稿按顺序排好,用一只旧书夹夹住边缘,放在《彼得·潘》修改稿的上面。
然后他翻开灰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那行字:
“《渔父》完成。明天寄给理雅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让那阵从北窗渗进来的凉风缓慢地拂过他的脸。
三天后,理雅各的回信到了。这一次,信封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一角:
“译稿收到。我会仔细读。你之前的版本里缺的那种硬度,现在有了。”
查尔斯把那张纸条夹进灰色笔记本里,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那天傍晚,福尔摩斯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晚报。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查尔斯面前。
“第二版。”他说,“你自己看。”
查尔斯低头去看。
那是一篇关于特别审计委员会启动调查的后续报道,篇幅不长,但措辞比之前任何一篇都更具体。
报道的末尾有一段话,用加粗字体标出:
“委员会已确认,索恩公司涉及的土地置换项目将全部暂停,等待进一步审计。所有相关账目已被查封。该公司董事马修·索恩目前正在利物浦接受问询。”
查尔斯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放在桌上。
“结束了?”华生从书桌前转过身来。
“没有完全结束。”福尔摩斯说,“调查会持续一段时间。索恩的律师团队还会挣扎。但最危险的部分——那些停在街角的马车,那些匿名信,那些半夜敲门的警察——不会再有了。”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从架子上取下那只锡制扁瓶——就是他之前给亚瑟喝过的那种。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查尔斯倒了一杯。
“那我们就为‘不会再有的部分’喝一杯。”他说。
查尔斯下意识接过那只玻璃杯,和华生手里的那只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莫名其妙都笑了起来,华生笑得肩膀直抖,查尔斯也难得地露出了松快的笑容,眼角的疲惫被烛光柔化了。
“敬‘不会再有的部分’!”华生仰头灌了一大口。
查尔斯跟着喝了一口,深琥珀色的酒液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他感到连指尖都放松了。
就在这时,壁炉边的扶手椅里传来一声轻咳。
福尔摩斯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报纸,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锡制扁瓶上,又抬起来。
“不给我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