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问完那句话之后,起居室里安静了片刻。

查尔斯坐在壁炉边那把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边缘。那里面装着麦克米伦的合约副本,还有亨利编辑那封措辞潦草的短信。

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厚度可观,纸张边缘时不时戳一下他的指节,像一个温柔的提醒。

“数学专著先放一放。”他说,“莫里亚蒂教授那边只剩一些零碎的协调工作。我们上个月的信里已经把主要分歧都解决了,剩下的部分我做完最后一遍校对就能交稿。”

“那他呢?”华生问,“他还在巴黎?”

“还在。上封信里他提到拉丁区那间公寓的窗户正对着教堂钟楼,每个整点都能听见钟声。他说他已经习惯了在钟声里做数学,回到安静的地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华生从书桌前转过身来,蓝眼睛里的光带着一点笑意。“你那位教授,听起来像是在用一种很优雅的方式告诉你,他暂时不打算回来。”

“他没说‘暂时’这个词。”查尔斯说,“但他也没说‘永远’。”

福尔摩斯从报纸上方抬起目光。

他今天下午从苏格兰场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把扶手椅里翻着一份航运版的旧报纸,偶尔用铅笔在边缘画一条极短的线。

此刻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上,灰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你打算先写哪一篇?”他问。

“《发条夜莺》。”查尔斯说,“故事还没写完。格雷去了‘暴风雨之地’,看见了那个握着铜把手的人。那个场景我写完了,但后面还有一段。”

“什么样的后面?”

“格雷离开地下室之后。”查尔斯说,“地下室只是格雷故事里的一个逗号。他还会继续追踪,继续填表。”

那天晚上查尔斯把《发条夜莺》的稿纸从抽屉里取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

那些纸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有些地方沾着茶渍或墨点,但每一页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辨。

他重新读了最后几段,然后拿起笔,在下一页的顶端写下了那行他已经在脑中反复咀嚼过的句子——

【道格拉斯·格雷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感到手腕的酸痛正在往指关节的方向缓慢蔓延。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那个句号后面画了一道极轻的线,然后翻开下一页,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上午,一封信被送到了贝克街221B。

邮戳来自牛津,日期是两天前。

查尔斯在早餐桌上拆开了它。

理雅各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端正,清晰,每个字母都站得笔直。信的内容不长,但措辞比以往更直接。

【凯普莱特先生:】

【关于你那几首译稿,我在上一封信里已经给出了我所能给出的全部建议。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完成它们?】

【我理解你在伦敦的事务繁忙,也理解翻译是一项需要反复推敲的工作。但《楚辞》的选译已经在你手中停留了将近三个月。如果继续这样拖下去,那些译稿不会变得更好,只会变得更旧。】

【我并不是在催你。我只是在提醒你,一首诗如果被搁置太久,它就会开始变冷。冷了的诗需要重新加热才能读,而重新加热需要的时间往往比从头翻译更多。】

【把你的定稿寄来。哪怕它不够完美。我会读它,然后告诉你哪里需要修改。】

【你真诚的,】

【理雅各】

查尔斯读完信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的老榆树正在晨光中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北窗的窗台上。

“牛津的理雅各先生?”华生从对面抬起头来,他手里还拿着叉子,但叉子悬在半空,上面那块煎蘑菇正在缓慢地往下滴油。

“他在催翻译稿。”查尔斯说,“他说得对,我拖得太久了。”

福尔摩斯坐在桌首,手里拿着报纸,但目光落在查尔斯脸上。“你还有多少首没完成?”

“三首。”查尔斯说,

他停住了。

那三首是《天问》《离骚》和《九歌》。

“怎么了?”华生问。

“这三首我还没有开始翻译。”查尔斯说,“我在牛津时抄了原文,但一直没有动笔。《渔夫》——《渔夫》的翻译还没有定稿。”

福尔摩斯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没有评价查尔斯的写作条件论,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蓓尔美街报》交那篇关于公共财政的短论。”查尔斯说,“下午如果天气允许,我想去一趟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

“为了翻译你的诗?”

“为了确认几个词在早期英语文献里的用法。”查尔斯说,“理雅各说得对,如果我继续拖下去,那些译稿只会变得更旧。我需要把这件事收尾了。”

那天下午,查尔斯坐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词典和两卷关于早期汉学研究的文献。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他翻到其中一本词典的某一页,目光停在某个词条上,指尖顺着释义往下滑动。

他在那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他合上最后一本词典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阅览室的高窗,把那些书脊染成一种深沉的暖棕色。

他把那几本词典放回原处,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走出博物馆。

街上的煤气灯刚刚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221B时,晚餐已经摆上了桌。

哈德森太太今天做了烤羊排,肉块表面结着一层焦脆的硬壳,切开时热气从切口涌出来,带着迷迭香和大蒜的气息。

查尔斯在桌边坐下,接过哈德森太太递来的餐盘。他切下一块羊排,送进嘴里——肉很嫩,外层那层焦壳在齿间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嚼了两下,然后感到自己那种焦灼被大大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