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的条款非常宽厚。
版权归属清晰，分成比例合理，麦克米伦公司承担所有印刷和发行的前期成本，查尔斯只需要在出版前完成最后一遍修订。
朗读会的安排被列在附录里，标注为“可选项目，由作者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是否参与”。
他把合约放回桌面。
“我接受这些条款。”
麦克米伦先生微微颔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蘸水笔，在合约末页的签名栏上方轻轻点了一下。
“你可以在最后一页签字。至于前面那些需要填写具体姓名的地方，你可以用‘P·P·潘’来署。”
查尔斯接过笔。
笔杆很轻，金属的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P·P·潘”。
麦克米伦先生也签了字，然后取出一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在签名处压了一枚清晰的印记。
“欢迎来到麦克米伦，潘先生。”他把一份副本递给查尔斯，“我们期待你的故事被更多孩子读到。”
走出贝德福德街时，午后的阳光正铺在那些被雨水洗过的石板路上。
查尔斯站在麦克米伦公司门口的石阶上，让那种温热的空气缓慢地漫过他的脸。
福尔摩斯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那份合约怎么样？”查尔斯问。
“条款对作者有利。”福尔摩斯说，“麦克米伦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给你的条件说明他们对这本书有很高的预期。”
他偏过头来看了查尔斯一眼。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件外套的事。”查尔斯说，“你说我需要一件属于‘P·P·潘’的外套。”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不快，偶尔被街边的橱窗吸引，停下来看几眼。
查尔斯在一个橱窗前停住了。
那是一家成衣铺子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几件剪裁利落的男性外套。
其中一件是浅灰色的，面料看起来柔软而轻便，领口的设计比常规款式更窄一些，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暗色滚边。
“那件。”他说。
福尔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浅灰色适合朗读场合。它不会让孩子觉得你太正式，也不会让你看起来像一个到处闲逛的作家。”
查尔斯推开成衣铺的门时，柜台后面的裁缝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副黄铜纽扣。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查尔斯和福尔摩斯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放下手里的软布。
“需要什么？”
“橱窗里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查尔斯说，“我想试一下。”
裁缝从橱窗里取出那件外套，递到查尔斯手里。
指尖触上布料时有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像是某种混纺的面料。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把这件浅灰色的穿上，在试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更柔和，下颌的角度比平时更放松。
那件外套的浅灰色把他的肤色衬得稍微亮了一些，眼下那道青黑色的阴影在日光中不再那么明显。
“领口有点松。”裁缝走到他身后，用手指捏住后领的布料，“需要收半寸。袖口也要再收紧一些。”
他退回柜台后面，拿起一把软尺，在查尔斯的肩部和袖口处仔细量了几个尺寸，然后用一支粉笔在布料内侧做了几处标记。
“后天来取。我会按你的尺寸调整好。”
查尔斯在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
那件外套让他想起他在牛津第一次站在那间朝南的宿舍里时的样子——那个刚刚从病中恢复，体重比现在更轻，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紧绷感的人。
镜子里的人和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他的肩膀比那时候宽了一些，手腕比那时候更有力了一些。
“就这件。”他说。
走出成衣铺时，福尔摩斯走在靠外的那一侧。他的目光扫过街面上那些正在准备收摊的小贩，扫过那些在黄昏中匆匆赶路的行人，扫过街角那家已经亮起煤气灯的酒馆。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查尔斯问。
“苏格兰场。雷斯垂德说那本账册的副本还需要做一些交叉比对。”福尔摩斯说，“你呢？”
“我想去一趟《蓓尔美街报》。”查尔斯说，“亨利编辑提到的那篇回应文章，我想看看他排在了什么位置。”
他们在街角分开。福尔摩斯往南走，查尔斯往东拐。
《蓓尔美街报》的大楼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安静得多。前厅里只剩下一位值夜班的办事员，正在整理一堆散落在桌面上的校样。
他看到查尔斯进来，站起身来。“凯普莱特先生。亨利先生已经回去了，但他留了一封信给你。”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查尔斯。
信封是《蓓尔美街报》的标准信笺，上面用亨利编辑的笔迹写着“凯普莱特亲启”。
查尔斯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亨利编辑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凯普莱特：】
【那篇回应文章排在了明天第三版。】
【蒙太古的署名保留，编者按我加了一段，说明“本报刊登此文，并非为任何一方背书，而是为公众提供一种可供参考的视角”。】
【这个措辞既不会得罪索恩那边的人，也不会让你显得过于孤立。】
【另外，我收到了剑桥公爵办公室的一封信。他们希望《蓓尔美街报》在未来几个月内加强对公共事务的报道深度，尤其是涉及地方治理和公共财政的选题。】
【这封信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们注意到了我们在这件事上的角色，而且希望我们继续扮演这种角色。】
【你最近如果还有其他想写的东西，可以先告诉我。】
【亨利】
查尔斯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线往回走。暮色正在缓慢地加深，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查尔斯走上楼时，华生抬起头来，蓝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更松弛了一些。“你今天去见麦克米伦了？”
“签了合约。”
“那很好。”华生的语调上扬，带着点催促般问道，“那，你打算接下来写什么？我是说，除了那本还在写的数学专著，还有侦探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