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之外。
天枢城,魏家。
暮色降临,天枢城沉浸在柔和的黄昏之中,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在落日余晖下镀上一层金红。
魏家坐落在天枢城北,占地极广,朱门高墙之内庭院深深,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魏天理坐在书房内,就着一盏油灯翻阅公文。
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多年的中央军统领生涯,让他的眉宇之间沉淀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杀伐之气。
桌上的公文摞成一叠,大多是例行事务,各部兵马轮换,还有几份新晋军官的考核卷宗。
魏天理看得极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落笔批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窗外传来几声暮鸦的啼叫,远处街道上隐约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魏天理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棂,看着半空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神情沉静。
帝国九柱,中央军统领。
这两个头衔,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天下九成九的修士仰望。
但即便是位极人臣,他心中也有一件深埋多年的憾事。
他的小女儿,魏心瑶。
十七年前,妻子临盆那晚,恰逢天降陨铁,火光冲天。
魏天理当时远在他州,妻子独自在府中待产,本就紧张,又被那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产程艰难了许久。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女孩,白白净净,眉眼极像妻子。
但孩子出生后,便一直没有哭。
产婆拍了好几下,小女孩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屋顶,不哭也不闹。
起初众人只当是孩子乖巧,但日子一久,魏天理便发现了不对。
她从来不发出一丝声响。
饿了不哭,痛了不喊,被逗弄时也不笑,甚至被针扎破了手指,她也只是低头看着那滴血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表达。
像一尊被精心刻制的瓷娃娃,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具被人抽去了灵魂的空壳。
十七年了。
魏天理寻遍天下名医,灵丹妙药不知灌了多少,连道院几位精通神魂之术的教习都悄悄请来看过,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身体健康、灵根正常,脑子里没有任何损伤。
但就是不说话。
也不跟任何人交流。
魏天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请高人施法,找名师引导,甚至还听信过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让魏心瑶去接触同龄的孩子,看看会不会被“带活”。
结果那些孩子在她面前玩闹、争吵、嬉笑,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时间久了,魏天理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还有一个长子,魏承祖,如今在军中历练,表现不俗,前程可期。魏家家业后继有人,香火亦有传承。这一点,他是宽慰的。
只是每次看到小女儿安静坐在窗边的背影,他心里总会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起当年的旧事。
他在道院求学时,与李重楼同窗数载,后来两人虽各奔前程,但逢年过节也偶有书信往来。
李家是玄阴城的世家,底蕴深厚;魏家虽然根基渐起,但到底比不得那些传承千年的大家族。
不过,两人尚在道院之时,曾在一次醉酒后戏言,说将来若是各自诞下儿女,年纪相仿,倒是可以结一门姻亲,两家亲近亲近。
后来李重楼有了儿子,他也得了个女儿。
如今听说李家那小子已经进入了道院,而自家女儿却是这个样子,当年的酒后戏言,自然更成为了无稽之谈。
魏天理落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好。
女儿虽然不说话,但好在身体健康,衣食无忧,在他魏家的庇护下,这辈子都能过得安安稳稳。这便是父亲能给她的全部了。
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魏天理正要唤人来掌灯,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侍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魏天理眉头一皱,不怒自威:
“慌什么。”
那侍者张了张嘴,却因为跑得太急,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魏天理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
魏府的规矩他向来抓得严,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在府中伺候多年的侍者失态到这种程度?
“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沉稳如钟,不急不缓。
那侍者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声音发颤,连带着两片嘴唇都在抖:
“家主大人……大小姐……大小姐她……她开口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魏天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这一站起,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般立在桌前,就连灯中火苗都被带起的风压得猛地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名侍者,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再说一遍。”
那侍者被他看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大小姐她……开口说话了。”
魏天理死死地盯着他,那双虎目之中,此刻翻涌着让人看不透的神色。
他没有再问话。
只是绕过书桌,大步朝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