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稍稍提前一点。

墨瑶向李照阳和陆云彩道别之后,便感觉周身一轻。

她知道这是自己回到了比元神更加原始的形态——魂魄,也就是真灵。

此时的她只是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没有什么眼睛可言,但残存的修为还是让她能隐隐感知到四周的一切。

她感觉到了那龙宫的水波,感觉到了远处那对男女的气息。

“该走了。”

她心里默念着,也不回头,真灵便顺着天地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向下沉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在画中世界困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来没有体会过再次“死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初那个剑仙虽然没杀她,却将她桎梏在了那具重伤的身躯里,如今肉身没了,那层束缚反倒消失了。

她的真灵,前所未有的轻盈。

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粒尘埃,在灰色的虚空之中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四周一切都是迷迷蒙蒙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感”,指引着她向下、向下、再向下。

“这应该就是去地府的路了。”

墨瑶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她隐约记得,在一些典籍之中读到过,人死之后,魂魄离体,鬼差会来接引,引导亡魂前往地府,或入轮回,或受审判。

但修真者的魂魄与常人不同,有些也会自行前往地府报到。

她虽非人族,但好歹也是修行多年的蛟龙之属,真灵远比普通魂魄凝练,能感应到地府的所在,也不算奇怪。

自己应该是会投身地府,再世为人吧?

她回想着那些典籍中的记载。六道轮回之中,天人两道最是难得,修罗道苦,畜生道惨,饿鬼道地狱道更是受苦无穷。

唯有转世为人,才是大多数亡魂最渴望的结局。

而她修了那么多年的道,护了一方水土,又攒下不少功德。

以她的功德,下辈子应该会转世为人,而且成仙有望。

虽然这一世白白浪费了蛟龙之躯,但未来起点只会更高。

时间嘛,修仙者这不缺就这玩意儿了。

她心里想着,暗暗给自己点了点头,颇为得意。

又想到那对男女吃了自己肉身之后,情难自抑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中高兴。

哼哼哼,也算是我墨瑶折磨了你们四年给你们最后留下的礼物了

……

墨瑶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

她怎么还在飘?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往下沉——地府在九幽之下,这是常识中的常识。

但此刻她那一点真灵却又轻飘飘地,像是被一阵风托着,不断地开始往上升,往上升。

穿过一层又一层笼着雾气的东西,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膜。

什么东西?

她心下一沉。

不对劲啊这。

她开始慌了,难道自己功德不够,上不去下不来,成了孤魂野鬼?

不要啊!

虽然这个世界也有鬼道,但终究是毫无未来的偏门,还不如她上辈子成蛟化龙呢!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害怕,眼前忽然一亮。

一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她面前。

院墙不高,爬满了紫藤花架,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在暮色中微微摇曳。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树下铺着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常年打理。

这里是……人间!?

墨瑶的真灵不由自主地穿过院墙,飘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暗纹。

她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人精心安放在窗边的瓷娃娃。

墨瑶定了定神,仔细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以她的特殊状态,几乎瞬间就能感知到,眼前这个少女,魂魄已经散了大半。

她看得分明,少女的躯壳之内,那缕神魂像是被什么虫蚁啃噬过一般,残缺不全。

常人三魂七魄俱全,这少女却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真灵,还勉强吊在识海中央,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难怪她一动不动的。

魂魄不全,丧失几乎全部的意识与情感反应,甚至无法自主行动。

这不是病,这是……命。

墨瑶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为什么会飘到这里来,自己不是该去地府轮回吗?

作为上辈子只差一步就成就仙体的存在,她知道所有的巧合都不是简单巧合这么简单,而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难道说……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下一秒,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从那具躯壳中传来。

“我就知道会这样!!”

一股不可名状的引力,将她那点真灵缓缓牵扯过去。

“哎——!”

她惊叫一声,却止不住身形。

真灵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

融入了那具少女的身躯。

像一滴水汇入湖中,像一片雪落进炉火里。

耳边传来无数嘈杂的声响。

无数混乱的记忆开始在她的脑海里翻滚。

这个女子名叫魏心瑶。

魏家嫡女,中央军统领魏天理之女。

十七岁,自幼不哭不闹,不言不语,被下人暗中称为“瓷娃娃”。

府中上下都说她是个痴儿,虽然出身高贵,却连三岁的稚童都不如。

毕竟三岁孩童尚且知道饿了要吃、痛了要哭,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墨瑶——不,现在应该说是魏心瑶了,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各种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堵得她一阵发懵。

她的身子坐在窗边,拼命消化着这些记忆,一时间竟然完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大小姐,该用餐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侍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清秀,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脚步轻快,像是并不觉得伺候一个“瓷娃娃”有什么不妥,动作麻利地走进来,正要先将托盘放在桌上,却听到——

“好。”

一声清脆的应答,从窗边的少女口中说出。

侍女愣了。

她手里端着的托盘瞬间失去了平衡,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碗碟摔了一地,汤汁飞溅,沾湿了她的鞋面和裙角。

但她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瞪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像见了鬼一样——不,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她面色刷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看着窗边那个正缓缓转过头来的少女,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尖叫前的咕噜声。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将脑子里翻滚的记忆理顺的魏心瑶却是一愣。

刚才的回答完全是她下意识的行为。

坏了。

她心中猛然蹦出来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