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游戏新园区,三号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冷风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灌。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没有铺什么高档的丝绒桌布,也没有摆放鲜花和果盘。
桌子上摆着几个散发着淡淡松香水味道的塑料整理箱、一堆边缘磨损的排线、几块焊着贴片元件的绿色电路板,以及厚厚一沓打着标签的测试记录册。
今天是触觉反馈项目第一阶段的产品评审会。
许琛没有租用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也没有邀请任何一家科技媒体。
参会的人员只有奇迹游戏的核心主管、周建国的实验室团队、芯火科技的几个硬件工程师,外加天讯集团派来旁听的一位外部合规顾问。
许琛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把一个没拔帽的黑色签字笔扔在桌面上。
笔管在木纹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个银灰色的机械假肢原型机旁边。
“人到齐了,直接开始。”
许琛拿起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星苒,你先来。”
坐在长桌末端的沈星苒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她没有急着去点鼠标,而是先翻开了手里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按照科技圈的惯例,这种评审会通常由项目负责人或者首席科学家开场,大谈技术突破和行业前景。
但许琛定下的规矩完全反了过来。技术指标往后排,第一个上台汇报的,必须是负责收集体验者反馈的记录员。
“过去三周,我们总共邀请了五位体验者进行了二十七次封闭测试。”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这里面有十四次,体验者因为设备延迟或者震动误触,出现了摔碎物品、肌肉痉挛或者情绪烦躁的情况。剩下的十三次,他们勉强完成了基础的抓握动作。”
她按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简单的柱状图。没有华丽的动画效果,只有干巴巴的数据。
“根据体验者的原话记录,他们对设备最集中的三个抱怨是:太重、反应慢半拍、以及容易出汗导致皮肤发痒。”
沈星苒指着屏幕上最高的那根柱子,“其中,关于‘反应慢’的抱怨占了百分之六十。有两位体验者明确表示,如果在家里用这个设备去端热水,他们会觉得不安全。”
沈星苒的汇报极其干瘪,没有任何粉饰,全是刺耳的差评。
外部合规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听着这些汇报,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几道重重的痕迹。
沈星苒讲完,回到座位上坐下。许琛冲坐在右侧的赵林扬了扬下巴。
赵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起来,他眼底下一片乌青,显然又熬了几个通宵。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数据流图。
“沈班长刚才说的反应慢,工程端的数据支撑在这里。”
赵林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的一个方框,“从传感器捕捉到压力,到主控板完成滤波计算,再到马达给出震动反馈,目前的平均延迟是七十五毫秒。
这个数据在实验室环境里看还可以,但一旦体验者出汗,或者动作幅度过大,信号底噪增加,延迟就会飙升到一百二十毫秒以上。这就是他们觉得手不听使唤的原因。”
赵林把白板笔扔进笔筒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抓了抓头发:“工程组这边已经把算法优化到了极限。想进一步降低延迟,只能从材料本身的物理特性上想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转向了坐在对面的周建国。
周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站起身。他没有用投影仪,而是直接从桌上的塑料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薄膜。薄膜连接着几根极细的导线,另一头插在一个便携式示波器上。
“新配方的材料,我们做出来了。”周建国用一根玻璃棒在薄膜上轻轻按压。
示波器的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波形瞬间跳动起来,随着按压强度的不同,波形的峰值也呈现出清晰的阶梯状变化。
“在恒温恒湿的标准实验环境里,这块材料已经能够非常精准地传递压力变化。”
周建国把玻璃棒放下,语气里透着一丝科研人员的骄傲,“我们甚至在部分样本上,实现了通过不同频率的微弱震动,来模拟接触硬塑料和软海绵的差异。”
外部合规顾问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探了探:
“周教授,如果能模拟不同的触感,那这套设备完全具备了神经康复治疗的潜力。
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应该启动医疗器械的相关资质申请。只要能拿到批文,这东西的估值至少能翻五倍。”
周建国听到这话,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许琛。
许琛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正把玩着那支签字笔。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打断了顾问的话。
“申请资质的事,我们不考虑。”许琛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顾问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许总,这是行业惯例。技术一旦有了突破,往医疗方向靠拢是利润最大化的选择。咱们……”
“咱们做的是一个辅助工具。”
许琛把签字笔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个顾问,“老张戴上这玩意儿,只是为了能自己端个杯子喝口水。
医疗资质需要长达几年的临床试验和伦理审查,咱们的现金流耗不起。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对任何人的疗效做承诺。”
周建国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许总,咱们把界限划得这么死,一点治疗的边都不沾,会不会显得我们这项目不够大胆?”
许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周教授,把没做到的事说成做到,那不叫大胆,那叫胆大包天。”
许琛指了指桌上那块黑色薄膜,“假肢辅助,就是单纯的设备,是持续可调整优化的设备。”
“以目前的电池技术,我们还要有很久才能达到正常替代肢体的程度。”
“而现在,能有半个小时的使用时间,或者插电不远离的情况下持续使用,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材料上。
“材料的精度虽然上去了,但问题依然存在。”
周建国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块表面泛着白霜的薄膜,“这是连续弯折八千次,并且在模拟人体出汗环境下的测试样本。导电层出现了微小的氧化反应。
在高温和汗液的盐分侵蚀下,材料的电阻稳定性会发生不可逆的衰减。这也是导致赵林那边算法延迟飙升的根源。”
他把那块报废的薄膜扔在桌上:“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我们解决不了这个物理衰减。只能通过定期更换耗材来维持设备的正常运转。”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林接着站起来,汇报最让人头疼的供能方案。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经过重新开模的黑色腕带。
腕带比之前小了一圈,外壳用的是磨砂材质。
“为了减轻重量,我们把电池和主控板从假肢内部移到了这个腕带里。”
赵林按了一下腕带侧面的按钮,一排绿色的电量指示灯亮起,“目前这块高密度电池,在只提供基础压力震动反馈的情况下,能够支持八个小时的连续使用。基本上能满足老张他们白天的活动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是,如果加上沈班长之前提的温度反馈功能,也就是驱动半导体制冷制热片工作……这块电池最多只能撑一个小时。而且制热片的高温,会加速周教授那块薄膜的报废。”
温韵诗坐在许琛的左侧,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
她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工程报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赵林,你们工程组这半个月就拿出了这么一个方案?”
温韵诗的手指在报告的后半部分敲了敲,“后面这几十页,全是什么动能回收尝试、有线供电测试。这些失败的东西你写在报告里干什么?凑字数吗?”
赵林被怼得有点没面子,脖子涨得通红:
“温总监,那些方案我们确实都试过了。动能回收的输出电压根本不稳,主控板频频重启;有线供电需要患者一直待在供电范围内,老张他们是要出门买菜的,怎么可能天天坐在充电座上?这些路走不通,我总得写下来吧。”
“这报告要是拿去给投资人看,根本卖不了高价。”
温韵诗把报告合上,语气冷淡,“投资人只看你最后成功的那个数字,谁有闲心看你怎么失败的。”
“报告是我让他这么写的。”
许琛把报告放回桌上,转头看向温韵诗,“这份东西本来也不是拿去卖钱的。把所有走不通的死胡同都标出来,它能少让下一批人烧钱。这比画个大饼有价值得多。”
温韵诗看了许琛一眼,没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评审会的下半场,是实机体验环节。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老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走了进来。他右臂的残端套着接受腔,那条银灰色的机械假肢垂在身侧。
老张显得有些局促,看到屋里坐了这么多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叔,过来坐。”沈星苒站起身,拉开一张靠近桌角的椅子。
老张走过去坐下。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装满水的一次性塑料杯,一串挂着金属环的防盗门钥匙,还有一个装着几本书的帆布包。
许琛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黑色备用电池模块:“张叔,您先试试自己换个电池。”
老张点点头,用完好的左手摸到腕带侧面的卡扣。卡扣设计得很紧,防止日常活动中脱落。
老张的大拇指用力往下推了一下,没推开。他额头上渗出了一点细汗,但他没有开口找人帮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大拇指顶住防滑纹路,再次用力一推。
“咔哒。”
电池仓的盖子弹开。老张熟练地把旧电池扣出来,拿起桌上的新电池。电池的接口处做了明显的红蓝防呆颜色标记,形状也是不对称的。
老张看准了颜色,把电池压进去,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哒”。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秒。老张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这卡扣比上次那个好弄多了,上次那个我差点把指甲掰断。”
赵林在旁边松了口气,赶紧在记录本上记下一笔。
“接下来试试拿东西。”许琛指着桌上的三样物品。
老张先伸向那个装满水的塑料杯。机械手指缓缓靠近杯壁。在接触到塑料的瞬间,腕带给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轻震。老张的手指立刻停住。
大约半秒钟后,一阵平稳的震动传来,老张这才慢慢收拢手指,稳稳地把水杯端了起来,挪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水面微微晃动,一滴水都没洒。
接着是那个帆布包。
老张一把抓住帆布包的提手,这次系统给出的震动强度明显大了很多,提示他需要用更大的握力。老张手臂发力,把帆布包拎了起来。
最后,是那串平躺在桌面上的钥匙。
这是一个非常精细的动作。机械手指的指尖贴着桌面,试图捏住那个薄薄的金属环。
就在手指接触到金属环的瞬间,系统的延迟出现了。老张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东西,但腕带却毫无反应。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赵林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生怕老张像以前一样,因为没感觉到反馈就猛地用力,直接把机械手指的传动轴憋坏。
但老张没有。
他感觉到了手指受阻,哪怕腕带没有震动,他也没有继续硬撑着往下捏。他把手停在半空,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让机械指尖更贴合金属环的边缘。
大概过了一秒钟。
“嗡。”
腕带终于补发了一个迟到的接触提示。老张这才顺着那个角度,轻轻合拢手指。
机械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金属环,把那串钥匙提了起来。钥匙串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响起任何掌声,也没有人欢呼。只有沈星苒和几个记录员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张把钥匙放回桌上,用左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许琛。
“许总,这玩意儿用着还是有点别扭。”
老张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语气很实在,“它慢吞吞的,还得我停下来等它。”
许琛看着桌上那串钥匙,点了点头。
“是不像。”许琛的语气很平静,“但今天它已经可以帮您把钥匙拿住了。”
老张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这倒是句大实话。能拿住钥匙,我就能自己开门了。”
这次克制而真实的反馈,比任何精心剪辑的宣传片都更有说服力。
它证明了这个设备虽然不完美,但已经具备了最基础的实用价值。
老张离开后,评审组进入了最核心的议题:是否进入小规模试用阶段。
周建国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我不同意现在就推出去。薄膜材料的衰减曲线还不稳定,万一老张他们在家里用的时候,材料突然失效,导致他们端着开水烫伤了自己,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必须在实验室里把衰减问题彻底解决。”
赵林立刻反驳:“周教授,材料的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我们在实验室里模拟一万次出汗,也比不上老张在三伏天里去菜市场买一趟菜来得真实。
工程结构现在的防呆设计和断电保护已经足够完善了,满足封闭测试的条件。不把设备放到真实环境里去跑,我们永远拿不到真实的故障数据。”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温韵诗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到了钱上。
“你们俩争技术没用,这事得算账。”
温韵诗调出一份表格,投到大屏幕上,“如果进入小规模试用,设备的生产成本倒在其次。关键是售后。老张他们把设备拿回家,坏了谁去修?
如果派工程师上门,人工成本怎么算?如果让他们寄回来,物流费用和维修期间的备用机成本又是多少?这些钱,从哪个预算池里出?”
三方意见在会议桌上撞成了一团乱麻。科研要安全,工程要数据,财务要控本。
许琛一直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都别吵了。”许琛目光扫过全场,“折中方案,听清楚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不销售,不公开募资,绝对不向任何体验者收一分钱。”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只跟周教授的实验室合作,开展限定人数的内部试用。名额卡死在五十人以内。所有设备打上唯一钢印编号,实行严格的追溯管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设备一旦出现任何故障,哪怕只是外壳裂了条缝,立刻停用。体验者不需要自己修,直接联系我们,我们把备用机送过去,把坏的收回来。”
他看着温韵诗:“温总监,维修和物流成本,从奇迹游戏的研发备用金里单列一个专项。这笔钱,当学费交了。”
温韵诗皱了皱眉,但没再反驳。
许琛最后看向周建国和赵林:
“咱们这次试用的目标,不是为了向外界证明这产品有多牛逼。试用的唯一目的,就是收集真实环境中的衰减数据,看看这东西到底多久会坏,一年需要维护几次。把这些底线摸清楚了,咱们才有资格谈量产。”
这个方案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同时满足了收集真实数据的需求。会议室里没人再提出异议。
就在许琛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沈星苒突然举起了手。
“许琛,我还有个补充。”沈星苒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许琛点点头:“说。”
沈星苒把文件分发给众人,那是她连夜起草的《用户试用授权与隐私保护协议》。
“既然是真实环境试用,设备会记录体验者每天抓握了多少次、活动了多长时间。这些都是极其私人的生活轨迹。”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非常清晰,“我要求在协议里明确三点。第一,体验者拥有随时无条件退出的权利,不需要说明理由。第二,他们有权随时查看自己的测试记录。第三,如果他们退出,有权要求我们彻底删除那些未进入核心研发报告的个人信息。”
外部合规顾问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用钢笔敲了敲桌子:“沈小姐,你这几条要求,会极大增加项目的数据管理成本。万一某个关键体验者中途退出并要求删数据,那我们前期的投入不就打水漂了吗?这在商业测试里是不合理的。”
沈星苒转过头,看着那个顾问。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如果连退出都做不到,那他们的参与就不是自愿的。”
沈星苒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退让半步,“成本和时间,我知道对于商业开发而言,这些很重要。”
“但请不要这么看待眼下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主管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许琛看着沈星苒。
果然,还得是这位。
“把这三条原封不动地加进项目决议里。”
许琛转头看向法务主管,“老李,你亲自去盯这份协议的措辞。谁敢在里面玩文字游戏,我拿你是问。”
顾问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星苒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低头把那份协议夹进了笔记本里。
触觉反馈项目的评审会结束后,奇迹游戏内部紧接着召开了季度经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温韵诗站在大屏幕前,调出了一份绿意盎然的财务报表。
“各位,好消息。”
温韵诗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快,“游戏新项目《三角洲》已经进入了稳定的迭代期,首轮内测的留存数据远超预期。
影视团队那边,苏晚亭的独家合作协议已经正式生效,几个短剧项目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AI工具组已经开始独立接外包,服务了几家后期的特效公司。至于芯火科技……”
她停顿了一下,把屏幕切到下一页:“他们拿到了首批正式的芯片封装订单,尾款昨天已经打到了账上。”
温韵诗把一叠报表推到许琛面前。
“总而言之,目前公司的各个业务线,都已经具备了依靠自身现金流运转的能力。”
温韵诗看着许琛,“也就是说,许总,你以后不需要再频繁地从个人账户里往公司调拨资金了。公司养得活自己了。”
许琛翻开那几份报表。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营收数据、用户留存率、服务器成本、人员开支。所有的数字都在一个健康、合理的区间内跳动。
许琛看着这些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去改过游戏的爆率数值了;也很久没有坐在影视项目的会议室里,去一行一行地抠剧本台词了;甚至连芯火科技的封装良率,他现在也是看了报告才知道。
那个曾经需要他依靠系统兑换人气值、依靠金牌创作人马甲去四处救火的草台班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系统带来的那些外挂般的机会,早已经被温韵诗、赵林、老李这些人,转化成了实打实的团队能力。
真正的经营,终于开始脱离他个人的外挂光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干得不错。”
许琛把报表合上,扔在桌子中间,“各部门的季度奖金,按最高系数批。散会。”
众人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离开。许琛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马文龙的名字。
许琛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平时没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声控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马董。”许琛接通电话,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电话那头,马文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稳。
“许琛,审计组的活儿干完了。”
马文龙没有绕弯子,“方明远那边的事,集团内部已经按照合规流程处理妥当了。具体的通报文件不会下发,但互娱板块的业务线已经重新划归总裁办直管。”
许琛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方明远出局了,而且走得很安静,没有引起集团股价的任何波动。这是一场典型的资本层面的冷处理。
“另外,集团董事会通过了决议,以后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介入奇迹游戏的日常经营。”
马文龙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不过,你那个跨界的触觉项目,动静弄得不小。虽然合规上没问题,但医疗和辅助器具的边界很模糊。你自己当心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许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
“知道了,马董。”
许琛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回声,“后面的路,我们自己走。”
他没有追问方明远到底去了哪里,也没有要求集团公开惩罚的结果。
商场上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什么大快人心的审判大会。那条纠缠了几个月的资本线,到此彻底结束。
挂断电话,许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推开防火门,重新走进了明亮的园区走廊。
回到办公室坐下,他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叠皱巴巴的收据和几本旧书。在两本书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硬卡片。
许琛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江城大学的学生证。
他盯着那张学生证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塑料封皮上蹭了蹭。
就在这时,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许琛拿过手机。消息是软件工程系的辅导员发来的。
“许琛,这学期快结束了,下学期就该毕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填表啊?”
许琛看着那条带着三个感叹号的消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生证。
窗外,科技园的霓虹灯依然闪烁,那是属于资本和代码的世界。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那张学生证和一条催着回去填表的消息,突然把他拉回了另一个维度。
他把学生证揣进兜里,拿起手机,给辅导员回了两个字。
“明天。”
许琛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商业世界里厮杀得太久,也许,是真的该回学校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