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灾情赶在中秋之前处置妥当,弘时回京后,正好赶上了中秋家宴。

宴席之上,弘时望着胤禛笑得满脸褶子,正同弘昼演着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只觉得晦气。

可面上,他垂着眼,露出一副落寞失意的神情,仿佛正因不得君父看重而暗自神伤。

实际上心里已经偷偷在扎小人了:老子又不是你,不缺爱,你他妈装给谁看呢!

好不容易捱到中秋夜宴散场,回到睿亲王府,弘时屏退左右,只唤来心腹小路子。

他一刻都忍不了这个老登了,他要进行第一次——弑君!

“小路子,把这瓶白薇露送到瑾嫔那里,嘱咐她往后侍奉皇上时,将此物或是兑入日常茶饮,或是添进熏香之中。

还有那罐蜜紫苑膏,你设法交到吴书来手里。眼下入秋气候干燥,正好献给皇阿玛润肺养气。”

小路子闻言,有些迟疑,总觉得这两样物件内里另有蹊跷。

他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开口:“主子,这两样东西……”

弘时脸色冰冷,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你不必多问,本王心里有数。”

小路子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垂手躬身:“奴才明白。可若是瑾嫔、吴书来追问物件来历,奴才该如何应答?”

弘时指尖轻叩桌沿,慢慢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瑾嫔那边问起,就说白薇露是我从江南带回的稀罕物件,秋日用来熏香、入茶,皆可安神解乏。

瑾嫔心思通透,知晓了此物无毒,便不会刨根问底。”

“至于吴书来那边,你找个由头,叫他转手送到苏培盛手上。

这膏子主打润肺润燥,苏培盛常年随侍御前,最懂揣摩皇上心意。

见到这等滋补养身的物件,自会挑合适的时机进呈。

吴书来素来与苏培盛打交道,深知对方行事的底细,晓得如何操作,能叫苏培盛不去怀疑来历,追查源头。”

小路子依旧满心忧虑:“只是此物内情诡秘,倘若瑾嫔娘娘心生畏惧,不肯依从,又该怎么办?”

弘时眼底闪过一缕寒芒:“瑾嫔身处后宫,一身荣辱本就和我紧紧拴在一起。轻重得失,她心里分得明白,绝不会坏了大局。你可不要太小瞧了她呀!”

小路子还想再开口,望见弘时冰冷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叩首:“奴才这就去办。”

小路子退下之后,书房只剩下弘时独自一人。

刚刚交给小路子的两样东西分开用,都只是普通平和的好东西,半点毒素都查验不出来。

可若是长年累月先后吃进身体里,药性就会在体内暗暗互相抵触,一点点掏空五脏的元气,耗损人的精神。

不会一下子暴毙,只会让人身体一天天变虚,精神越来越差,反反复复缠绵病倒。

就算太医把御用的药材吃食一件件全部查验,也找不到中毒的证据。

窗外月色清寒,弘时望向案上方才摆放瓷瓶瓷罐的空处,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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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子因为心存顾虑,所以行事便比以往更加谨慎。

他特意挑了一名绝对可靠、身份又适宜的心腹,分别去接洽瑾嫔与吴书来,传递口信与物件。

全程不留片纸只字,一切全靠口头转述,竭力抹去一切能够追查的痕迹。

待确认两样东西已经稳妥交到二人手上,小路子没有半分迟疑,悄悄处置了这名心腹,将尸首抛入池中,伪装成意外溺水身亡的模样,彻底掐断这条线索。

没过几日,宫中便有了动静。

瑾嫔晚柠拿到那瓶白薇露,听完暗人带来的口信,指尖攥着冰凉的玻璃瓶,独坐妆台前久久沉默。

她心里明白,这东西绝不止安神解乏那么简单。

一边是日渐衰老、恩宠喜怒无常的帝王,一边是手握朝外势力,能定她生死荣辱的弘时,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怨愤。

纯贵人尚且能够怀有身孕,偏偏自己始终未能得子。

倘若腹中能有一儿半女,好歹也算一份筹码,大可不必这般受制于他人。(美好的幻想)

没办法,啥底牌都没有的晚柠只能乖乖听话。

往后侍寝、伴驾饮茶之时,她便不动声色,或是往茶中滴上几滴白薇露,或是将它添进殿内熏炉。

一举一动做得自然如常,就和别的嫔妃搜罗新奇香物讨好君王一般无二。

胤禛没有疑心,反倒频频夸赞瑾嫔殿内香气清和,茶饮滋味温润。

另一边,吴书来依着事先商定的计策,将那罐蜜紫苑膏辗转递到苏培盛手中,只含糊说辞,称是往来藏地、布鲁克巴的行商入京,辗转流出来的物件,乃是采自雪山之上诸多名贵药材熬制而成的润肺膏饵。

布鲁克巴远隔重重雪山,往来行商本就稀少,民间土物流入京城很是少见,但很多药材都很不错。

苏培盛伺候胤禛多年,深知皇上每到入秋时节便时常燥咳口干,见是这般对症的滋补好物,果然没有深究这膏子真正的来处,直接献上邀宠了。

(当然,肯定是找了不少太医看过没毒没害,才献上去的。)

胤禛素来偏爱这类温润滋补的吃食,见如此好物,时常舀一勺含服。

一自后宫香茶熏炉,一自御前药饵进奉,两条来源彻底割裂,互不牵连。

就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日复一日的慢慢损耗着胤禛的身子。

最开始看不出半分异常。

胤禛照旧上朝理政,批阅奏章,宫宴之上依旧谈笑自若,只是时常容易倦怠,夜里眠浅易醒,心绪也会无端烦躁。

他只归罪于年岁增长、国事操劳,从未往别的地方揣测。

太医诊脉,也只断为心火旺盛、秋燥体虚,开出寻常调理的方子。

可往后,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重。

为了牢牢握住手中权柄,胤禛又开始服食起了金丹。

消息传回睿亲王府,弘时得知此事,几乎要在心中仰天长啸——真是天助我也。

皇阿玛,你便多多服食这金丹吧。

待到日后,又有谁能分得清,你的衰败,究竟是金丹之中的重金属日积月累所致,还是那两样暗中相克的药饵酿成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