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这边,弘时接到御批,瞧见“慎持分寸”这四个字,不由得嗤笑一声,随手把奏折丢在书案上。
“知微,你过来瞧瞧,这就是我的好父皇。二十多年的父子情分,终究还是比不上权力二字。”
徐知微立在一旁,见弘时这般神色,小心拿起奏折扫了一眼,低声劝道:“王爷,皇上疑心已起,往后咱们办事只会越发掣肘。您看,要不要做些安排?”
弘时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灾民棚屋,淡淡笑了笑,眼底尽是忧虑:“如今洪水未平,饥民遍野,贪官不除,百姓难安。皇阿玛啊……”
他稍稍沉吟,又开口说道:“江南驻防副将兆佳·惠安,娶的是完颜氏嫡支的姑娘,算起来,和爷也沾点姻亲关系。你去安排,约他明日到聚丰楼相见。”
他可以收敛自己的风头,却绝不会停下赈灾、查办贪官的脚步。
帝王的猜忌固然压在头顶,可数十万灾民的性命,更是摆在眼前,容不得他退缩。
“属下明白。”徐知微躬身领命。
第二日,聚丰楼的顶层雅间。
屋内摆上简单酒菜,屏退了闲杂侍从。兆佳·惠安一身便服,先行到场,见到弘时,连忙上前行礼。
“睿亲王殿下。”
弘时抬手虚扶一把,语气随和客套:“将军不必多礼。此番江南遭了大水,地方多事,还要多多仰仗驻防军,今日约将军过来,便是想同将军聊聊眼下灾情。”
“王爷客气了。”
二人一同落座,先闲话几句江南的风土人情,又谈及眼下流民四起的隐患。
一番寒暄过后,弘时才慢慢讲起自己思虑已久的救灾方略。
哪里要加固堤岸,何处需要分流泄洪,粥棚该怎样分片布设,查办贪官之后如何尽快补派官员接手地方,驻防兵马又该怎么调度维持地方安稳,方方面面,思虑得十分周全。
兆佳·惠安不是庸人,听完只感慨,不愧是睿王殿下啊!
字字珠玑,这套办法可以称得上是当下救灾的上上之策。
心里佩服的同时,也难免生出几分贪婪。只是很快又清醒过来,这等妙计出自当朝亲王,这皇上的亲生儿子。
他有几个脑袋,敢从这位手里抢功劳啊!倒反天罡!
弘时将他眼底闪烁着的贪婪与犹豫尽收眼底,淡淡一笑,话也说得愈发迂回含蓄。
“我身在事内,又是皇子,若是把所有谋划一一上奏,反倒容易惹人闲话,落个揽权邀名的嫌疑。”
弘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将军手握驻防兵权,又常年驻守江南此地,多少有些经验。由将军出面将这套处置思路呈报上去,朝野上下也更容易取信、接纳。”
说完,他没看兆佳·惠安脸上的神色,依旧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府内恰好有两个属臣,颇有几分本事,一心向往军营建功,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得不到施展的机会。
倘若将军帐下之后有不甚紧要的缺额,若能酌情给他们一点历练的机会,也算不埋没年轻人的一腔抱负了。”
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弘时将救灾这份大功间接送给兆佳·惠安,成全他的升迁政绩。
而兆佳·惠安则要投桃报李,在江南驻防营给弘时的人安排两个上好的位置。
兆佳·惠安在心下快速权衡利弊。
若是照着这套方略办妥救灾,这份功绩足够让自己往上再走一步。
不过是接手两个关系户入营历练罢了,又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操作起来也并不困难。
稍作沉吟,他当即起身拱手:“殿下的意思,末将都明白。
既是殿下举荐之人,想来本事定然不差,只是苦于没有一展拳脚的机缘。末将帐下,恰好不缺历练的位置。
至于救灾的章程,末将回去便整理成奏章递上去,定当依照这套思路尽心办理。”
弘时淡淡一笑,举杯向对方示意:“如此一来,本王便替江南万千受灾百姓,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了。”
兆佳·惠安连忙举杯回礼,连连谦道:“王爷过誉,此乃末将的份内之事,自当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两只茶盏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剩下的时间里,二人没再聊救灾和安排人手的事,只继续聊着江南的风土、军营里的杂事。
眼看聊的、吃的都差不多了,兆佳·惠安便起身告辞,赶回了军营。
回到驻防大营,惠安屏退左右心腹,独自坐于案前,反复翻看方才临走前弘时塞过来的救灾条目。
没有耽搁,连夜召集自己的幕僚,依照弘时的思路草拟奏折,通篇只写自己实地查访灾情之后思索出的处置对策,只字不曾提睿亲王参与一事。
另一边,聚丰楼雅间之内,徐知微待兆佳·惠安走远,才从侧间走出来。
“王爷,兆佳将军已然应下。只是把这么大一份功劳拱手送人,当真甘心?”
弘时望向窗外街市沉沉的暮色,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淡然。
“功劳记在谁的奏折上,根本无关紧要。眼下皇阿玛处处提防,我若是还站在台前,独揽功劳,那才是引火烧身。”
“计策由他上奏请示,实务依旧按我的谋划推进,还能借他之手,把咱们的人安插进江南驻防。既能救下灾民,我又躲开风口浪尖,这笔交易,不算吃亏。”
“只是你记得嘱咐即将入营的那两人,行事务必低调收敛,不可张扬,一切听从兆佳·惠安的调遣。”
徐知微躬身应道:“属下记下了。”
弘时轻轻点头,抬手蘸了盏中残余的茶水,在桌面缓缓写下一个“忍”字。
望着水迹凝成的字迹,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想不到自己,竟也到了要靠这个字来劝诫自己,压下烦躁的地步了。
没过几日,兆佳·惠安的奏折便送抵京城。
胤禛翻开奏章,见上面的救灾方略条理周全、思虑周密,心中颇为赞许,暗自感慨江南竟还藏着这般能干的将才。
当即朱批准许全盘施行,又下谕旨嘉奖兆佳·惠安,赏了不少器物银两。
御书房内,吴书来侍立在侧,一眼便瞧出这套行事思路颇有弘时的痕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苏培盛顺着话头奉承皇上。
江南这边,有了皇上的御批,加固河堤、搭设粥棚、安抚流民等诸事一件件有条不紊地铺开。
弘时手下的那两个人,也顺利进了江南军营,拿到了不错的职位,悄悄扎下根。
弘时始终隐在幕后,不抛头露面博取声名,却实实在在的把控着江南赈灾的全盘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