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弘时已然将甄嬛打压到这般境地:
家族流徙、门户破败。
面容上酷似纯元皇后的眉眼气韵,如今也有绾常在取而代之,分去帝王心神。
身边最亲近的姐妹沈眉庄为了帮她,受牵累禁足咸福宫、闭门不出。
本人还在遭受冷遇,被降位迁怒。
种种厄运叠加起来,换作旁人,纵使没有彻底一蹶不振,少说也要沉寂蛰伏个一年半载。
可甄嬛偏不肯就此销声匿迹,于这般绝境之中,竟也硬生生的寻到了门路,再度起身。赶在除夕夜宴之前,复位莞嫔。
不得不说,甄嬛最擅逆风翻盘,此言果然不虚。
只是弘时很快便察觉,笼罩在甄嬛身上的这份盛宠,怎么感觉内里这么虚浮,经不起细究呢。
心念至此,他细细复盘近来甄嬛得宠后的种种细节。
甄嬛的位分虽被恢复了,恩宠看着也一如没失子前那般煊赫。
可甄家那边,皇阿玛一没有恩旨赦免甄家回京休养,二不曾给流放宁古塔的甄远道安排哪怕一个微末差事,半分实利都无。
再者,据吴书来暗中密报,御前常被召幸明明有三人——华妃、莞嫔、绾常在。
可传得沸沸扬扬的,只有——莞嫔复宠,风光无限。
还有一件事也十分蹊跷。
晚柠原本的封号为“绾”,前日宫中传出说辞,道皇上嫌此号读音与莞嫔相近,便下旨改作“瑾”。
只是这“瑾”字,本为美玉,又藏怀瑾握瑜的雅意,意蕴风骨远胜先前。
哪有因为避讳,反倒另择一个更为贵重得体的封号的道理?
不仅如此,皇阿玛还借安抚瑜常在之名,实打实赐下金银裸子各百两,各色珍贵布匹若干。
素来吝于私赏的帝王,此番竟是铁公鸡大拔毛了。
而莞嫔,弘时没记错的话,皇阿玛赏的好像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大物件,件件都打了皇家印记,看着华贵体面,却不能私下变卖折现。就面上光罢了。
弘时暗自忖度,从前皇阿玛对待莞嫔,估摸应该是五分情意(为着什么来的,懂得都懂)、三分利用、两分假意。
可现下,估摸着已经变成了六分利用,两分虚情,加上两分薄淡的喜欢。
甚至就连这两分喜欢,多半也是念着甄嬛饱读诗书、心思灵透,懂得揣摩圣意,恰好堪为他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才勉强余下的几分青睐。
弘时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眸色沉了几分。
不得不说,皇阿玛利用起后宫的女子来,还真是始终如一的凉薄且无情啊!
对外刻意将莞嫔复宠的声势造得轰轰烈烈,引得六宫乃至朝野内外的目光,尽数落在甄嬛身上。
华妃素来张扬善妒、好胜心极强,有这样一位风头无两的莞嫔立在明处,便能牵扯住她的大半心神,还能顺势转移年羹尧的注意力。
瑾常在那边,则是悄悄给些实惠安抚,藏于暗处,叫她安安稳稳的做着那枚完美的纯元影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只是不知,甄嬛能否看透,眼下这份炙手可热的荣光,原是皇阿玛刻意演给众人看的一出戏。
不过,想来即便她看破了,怕是也早没有抽身拒绝的底气了。
弘时抬眼,扬声唤来门外待命的小路子。
“去,留意碎玉轩动静。不必刻意为难,只是但凡莞嫔想借着盛宠,为宁古塔的甄家谋求分毫实利,便即刻来回我。”
小路子躬身领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弘时缓缓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甄嬛若安分守己,守着这虚浮的宠爱和嫔位安稳度日,那他乐得暂且静观其变。
可若是她妄想借着帝王这场“盛宠”的戏码,撬动他为甄家定下的结局,那他不介意再添一层阻碍。
“阿玛,阿玛!瑜儿和弟弟来看您啦!”
本来还在使劲往外吐黑泥的弘时,被这清脆的童声骤然打断了思绪。
眉间凝着的沉冷戾气转瞬消融,一身锋芒尽数敛去,面上缓缓漾开柔和的笑容。
他抬眸望去,只见五岁的永瑜牵着永琦的小手,小身子挺得笔直,神色郑重。
此刻,正踮着小短腿,费力的跨过书房高高的门槛。
“原来是瑜儿和琦儿来了。”弘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温软(夹了),“今日怎么想着来书房寻阿玛?”
永瑜仰着白净秀气的小脸,奶声奶气道:“瑜儿可是带着正经差事来的,阿玛要严肃些!”
弘时心底莞尔,含笑应道:“好好好,阿玛严肃起来。那瑜儿,不妨告诉严肃的阿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瑜儿奉嫡额娘吩咐,带弟弟来提醒阿玛,今晚要进宫参加家宴,万万不可耽搁。阿玛该早些收拾更衣了,莫要总在书房久坐发呆。”
他说着,小脑袋还不自觉轻轻摇晃,一本正经的模样煞是可爱。
弘时心底越发忍俊不禁,但顾及大儿子的面子,只得硬生生绷住神色,未曾笑出声。
他方才分明是沉心推演后宫局势、筹谋要事,不料在孩子纯粹直白的眼里,竟只是无所事事的发呆。
这般天真纯粹的童言,瞬间冲淡了他胸中的沉重算计,心头骤然松快不少。
望着眼前眉目肖似自己、灵气逼人的永瑜。看着他不过五岁,便口齿清亮、条理清晰,举止沉稳端方,弘时心中涌起满满的骄傲。
而立于兄长稍后半步的永琦年岁尚幼,性子懵懂乖巧,是个十足的哥控。
听闻兄长所言,他立刻用力点着小脑袋,软糯的嗓音跟着附和:“对!阿玛,不发呆!要去家宴!”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并肩立在案前,一个沉稳懂事,一个软萌听话。
融融暖意瞬间包裹了弘时,将连日紧绷的心神、错综复杂的权谋思虑,彻底冲刷干净。
他抬手,温柔的将两个孩子一并揽至身前,宽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两人柔软的发顶,低笑着柔声应道:
“好好好,都听瑜儿和琦儿的。阿玛不发呆了,即刻收拾,随你们赴宴,可好?”
永瑜闻言眉眼微弯,郑重颔首,一派小大人模样。
永琦则欢喜地扑到他膝头,清甜的笑声漫开在书房之内,悄然抚平了外头所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