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忌转过头,丹凤眼底神色通透。
“姐姐,天地万物各有其理,献王确实天纵奇才,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改变风水格局,引山川灵气为己用,以痋术温养雮尘珠。”
他话锋一转:“但是,人力何其渺小,就算他算无遗策,天地运转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会抹平这一切。”
沈莹心神一震。
她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鬼吹灯》原著里的结局。
千年之后,多架战斗机因为献王墓具有强磁干扰的陨石,雷达失灵,坠毁在这片无人涉足的遮龙山。
数吨重的钢铁残骸,破了献王引以为傲的风水局。
正是因为这场意外,胡司令三人组才得以进入献王墓。
而最终,因为胡司令强行带走作为墓室阵眼的雮尘珠,导致沉睡的太岁肉芝彻底暴走。
太岁吞噬一切,将献王耗费数万人力、自以为万古长存的无上仙宫,连同他自己的尸骨,一起拖入无尽的地下深渊。
沈莹呼吸急促起来。
是了。
就像曹忌说的,人力渺小,天地运转各有其理。
献王算无遗策,他用活人镇压地脉,用女尸永动制造毒瘴。
他防住了同代的汉武大军,防住了所有的异族。
但他算不到一千年后,会有天上飞的钢铁机器砸穿他的乌龟壳。
他算尽了人事,却注定要输给天数。
一股奇异的快感窜上沈莹的后脑。
哪怕她现在什么都不做,哪怕她只是个战战兢兢的看客,献王的结局也早已被写定。
他成不了仙,他只会变成那具被胡司令砍下脑袋、抠出珠子的干尸。
沈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你说得对。”沈莹转头看向曹忌,嘴角勾起释然的冷笑,“天地运转,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猜不到。”
曹忌看着她气质的突然转变,眼中闪过讶异,随后也笑了起来。
风吹过悬崖,紫色的花海掀起层层波浪。
紫色的石斛花在绝谷的冷风中摇晃。
沈莹和曹忌走到新隆起的土包前,这是遮龙山上唯一一座坟冢,里面躺着一位想以命诛魔的方士。
曹忌和沈莹并肩在坟前席地而坐。
曹忌伸手,将压在青石上的几根杂草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师傅,我来看你了。”
听到“看”这个字,沈莹的鼻尖又泛起酸涩。
这双黑白分明、能辨运势的丹凤眼,过了今天,这世上所有东西,他都看不见了。
狗比献王,怎么不被雮尘珠反噬死!
沈莹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红得发烫。
她想把心里的暴怒骂出来,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背一暖,曹忌的手覆了上来,扯了扯她的手指。
“姐姐,别难过。”曹忌转过头,看着她。
少年清秀的眉眼干干净净,没有大难临头的怨毒。“我原本是无所谓的,可是看姐姐难过,我也觉得有些难过。”
沈莹闭上眼,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曹忌的眼睛?
益州郡有数十人的方士门客,卫不疑身边还跟着个道行深厚的胥未。
只要献王派兵去抓,难道抓不到一双“浩然正气”的眼瞳?
她随即绝望地发现,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益州郡太远了,来回一趟加上破城抓人,短则十天,长则半月。
华灵撑不了那么久,仙宫的工期也等不了。
更重要的是,在献王的逻辑里,没有“舍近求远”这个选项。
在他眼中,曹忌根本不是什么跟在王妃身边的活生生的人。
他就是一只蝼蚁,一件随时可以拆卸的材料。
既然手边就有符合配比的料,何必费心去找?
沈莹的手指绞紧衣摆,她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恶寒。
她在想什么?她竟然在埋怨献王为什么不去抓益州郡的无辜修士来替死?
以命换命,用别人的眼来换曹忌的眼,真的对吗?
在这个人吃人的遮龙山待了太久,她的底线已经开始扭曲了。
曹忌松开手,向后仰倒。
他平躺在密密麻麻的石斛花海里,紫色的花瓣蹭着他的脸颊。
少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沈莹。
风吹乱了他玄青色的锦衣,几片紫色的花瓣落在他锁骨上。
“姐姐。”曹忌没有看她,视线一直停留在灰白的天空,“我可能要花很久,才能适应黑暗。”
曹忌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轻快,
“姐姐可不要嫌弃我。”
沈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盘。
“我回去了。”她丢下四个字,猛地站起身。
她不敢再看曹忌的眼睛,脚步凌乱,头也不回。
沈莹一路跑回行宫主殿。
“哐当。”
她用力推开厚重的黑木雕花大门。
屋内,献王端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枚黑玉扳指。虚问立在三步外的阶下,正微微躬身。
听到破门声,两人同时停止交谈,齐刷刷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沈莹。
沈莹眼眶通红,发丝凌乱。
虚问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在她红肿的眼尾停留了一瞬。
“我衣服脏了。”沈莹稳住呼吸,指了指裙摆上沾染的泥土,语气生硬,“我去内间换身衣服。”
说罢,她不看两人,径直穿过大殿,快步躲进了内室。
大殿内重归死寂。
献王收回视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虚问极其识趣地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他倒退三步,转身走出大殿,顺手带上了殿门。
沈莹坐在床榻的边缘,没有去拿架子上的干净衣袍,盯着脚下的地毯发呆。
满脑子都是曹忌躺在花海里说“不要嫌弃我”的画面。
一片巨大的阴影投下。
献王不知何时走进了内室,停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她皱巴巴的衣裙,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献王眉头微皱,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
“就这么舍不得?”
沈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猛地抬起头,松开绞紧的双手。
“没有。”
“只是心里有些难过。”沈莹稳住声线,主动站起身,头微微垂下,展露出绝对的顺从,“但是我们已经谈好了。一切以王上仙宫大业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