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王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存。
那双浅色的瞳孔冰冷、幽暗,倒映着她的影子。
沈莹心头猛地一颤。
献王放下竹简,他伸出手,冰冷修长的手指穿过沈莹的黑发,顺着脊背缓缓滑下。
“你想说什么?”
沈莹喉咙发紧,先前的温存假象被撕裂,久违的窒息感让沈莹身体有些发僵。
“你应该知道,本王为仙宫付出了多少心血。”献王打断她,声音低缓,“华灵是难得的建造奇才,仙宫刚刚起步,他绝对不能有事。”
他甚至在跟她讲道理。
一个拥有生杀大权的暴君,耐心地在跟一只笼中鸟剖析利弊。
这比直接拔刀更让人绝望,因为这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一向懂事。”献王看着她的眼睛,毫无波澜,“本王若不顾念你,白日在大殿,本王原本可以直接命仓桀去挖了他的眼。念及你对他实在喜爱,本王退了一步。”
献王身子微微前倾。
“本王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不管你愿不愿意,曹忌的眼睛,本王要定了。”献王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温度,“这是成仙必须的牺牲,你可明白?”
他在警告她,不要妄图用“神眷”的特权去挑战他飞升的底线。
我现在只拿他一双眼睛,留他一条命,这已是本王对你最大的恩赐。
沈莹被这股刺骨的寒意钉在原地。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反抗是死,硬碰硬只会连累曹忌丢了性命。
“我明白了。”沈莹缓缓闭上眼睛,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依偎进献王的怀里。
献王轻笑出声,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果然是神眷,识大体。”
清晨,遮龙山被厚重的雾气笼罩。
沈莹推开偏院的木门。
她跨过门槛,径直走向厨房。
曹忌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小臂,正往沸腾的陶釜里撒着切碎的野葱。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被热气熏得透亮。
“姐姐,这么早。”曹忌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莹看着那双眼睛,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沈莹快走两步,一把攥住曹忌的手腕。
曹忌放下木勺,反手虚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别哭。”
沈莹咬死下唇,强行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姐姐还没吃过我做的饭。”曹忌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只粗陶碗,“我去给姐姐煮肉羹,好不好?要是没了眼睛,以后就难了。”
沈莹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擦,重重地点了点头。
水汽升腾,模糊了少年的背影。
沈莹坐在灶台后的木凳上,盯着他看。
曹忌手脚麻利,切肉,撇浮沫,下调料。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肉羹端到沈莹面前,眼神期待。
沈莹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汤汁滚烫。
“好吃。”她声音沙哑。
曹忌拉过一张木凳,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以前我和师傅从长安往滇南来的时候,我经常给师傅煮肉羹。”
听到“师傅”两个字,沈莹的防线彻底崩塌。
“对不起,曹忌。”沈莹手里的木勺抖了一下,“我保不住你。”
她试过了,但献王根本不讲道理。
面对那个掌控生杀大权、为了成仙可以屠灭满城的疯子,她连自己的命都攥不稳,何况是一个与献王毫无关联的少年。
曹忌伸出手,轻轻擦掉沈莹脸上的泪痕。
“姐姐说的什么话。”曹忌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怨怼,“要记住,姐姐没有义务去保护任何人。你能在这群怪物身边好好活下去,就已经很厉害,很勇敢了。”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是我太弱了,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沈莹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没了眼睛,你还怎么观人面气?”沈莹眼泪止不住地流,“没了眼睛,你要怎么在这吃人的遮龙山活下去?”
曹忌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沈莹身侧。
犹豫了片刻,他微微弯腰,伸手抱住了沈莹。
少年单薄的胸膛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心跳。
“姐姐,没关系的。”曹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清朗干脆,“就算看不见,我还可以帮姐姐筹谋。”
沈莹头枕在曹忌的肩膀上,揪住他背后的衣服,压抑着哭声:“献王只给了两天时间。”
“这一定也是因为姐姐,我才多了两天光明。”曹忌拍了拍沈莹的后背,动作轻柔,“姐姐,你要记住,我没了眼睛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有你,我昨天就会在大殿上被挖了眼睛,做成人俑。”
沈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算的,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遮龙山。”
“姐姐,我是为你存在的。”曹忌松开手,退后半步,直视沈莹,“就如师傅杀献王而死,是顺应天道的大福报。我在成就姐姐的路上而死,也是心甘情愿。”
猛地沈莹站起身,擦干眼泪,语气带了怒意:“你不会死,绝不会死。”
曹忌见她生气,立刻服软,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好,我答应姐姐,没了眼睛也不会死,就赖着姐姐。”
他转头看向窗外,拉起沈莹的手。
“我能看到的时间不多了,姐姐,我们去看看花海好不好?”
沈莹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进心底:“好。”
两人走出偏院,向行宫外走去。
一路上,巡逻的黑甲武士面无表情,没人理会他们。
数以万计的石斛花在这里肆意生长。
紫色的花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异香。
这香气能压制献王身上的阴煞反噬,也是这片死亡谷地里唯一的生机。
曹忌停在花海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遮龙山,真的是神仙宝地。”曹忌睁开眼,俯视下方深不见底的绝谷,“此处藏风聚气,有天灵之宝。更有得天造化的葫芦洞和水龙晕。”
沈莹站在他身侧,冷眼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花朵。
“可惜,这般风水宝地,被献王弄成了养尸地。”沈莹声音极冷。
活人铸俑,孕妇炼痋,上万人的怨气将这里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