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王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抬起手,微凉的手指碰上沈莹的侧脸,大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你明白就好。”献王收回手,语气重归平淡,甚至高高在上的宽慰,“你放心,本王会安排侍人,往后妥善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沈莹把头埋在献王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
“谢王上恩典。”
夜深。
殿内四个角落的青铜鼎里燃着安神香。
沈莹侧身躺在宽大的拔步床内侧。
献王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极阴的寒气顺着脊椎一点点渗入体内。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意识在香气中逐渐下沉。
梦里,依然是那片开满紫花的石斛花海。
但天是血红色的。
曹忌穿着那身干净的玄青色锦衣,背对着她,风很大,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曹忌!”
沈莹在花海里疯狂地跑,大声喊他的名字。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脚下的花朵变成了黏稠的血肉,死死缠住她的脚踝。
沈莹跑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她一把抓住了曹忌的手腕。
“曹忌,你别去!”她声嘶力竭。
手下的触感冰冷彻骨。
曹忌停下动作,他慢慢地转过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
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浑浊的眼房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曹忌张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但他没有笑,脸上是极度的痛苦。
“姐姐。”曹忌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好疼啊,姐姐,真的好疼……”
“啊!”
沈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上。
沈莹双手抱住膝盖,剧烈地发抖。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曹忌痛苦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缓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身侧。
献王不在。
两天的期限,现在是第二天清晨。
沈莹翻身下床。腿有点软,她用手撑了一下床沿。
“阿珍。”沈莹出声。
门被推开,阿珍端着铜盆走进来。
她目光盯着铜镜,眼底布满血丝,昨夜的噩梦让她心悸发慌。
“曹忌起了吗?”沈莹出声。
“没见着曹公子。”阿珍低声回话。
沈莹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内殿。
她径直走向偏院,曹忌的房门紧闭。
“曹忌!”沈莹敲门。
无人回应。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献王那个疯子,做事从不讲常理。
说是给两天,提前动手拉人去挖眼,绝对干得出来。
沈莹退后两步,正好一队黑甲武士巡逻经过。
“过来。”沈莹指着领头的武士,声音冷厉,“把门踹开。”
武士不敢违逆王妃,上前一脚。木门“哐当”撞在墙上。
屋内陈设整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是冷的。
沈莹站在门槛外,冷汗从额角渗出。
沈莹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阿珍。
“去前殿,看看仓桀在不在。打探一下华灵那边有没有动静。”沈莹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
阿珍应声跑开,沈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不对,献王骄傲自负,说两日就是两日,绝不屑于暗中提前拿人。
华灵眼瞎重伤,没人敢越过献王擅自动手。
曹忌是自己走的。
他能去哪?沈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遮龙山到处是巡逻的黑甲军和毒瘴,如果不在主殿,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刚来遮龙山时,他与曹方士暂住过的侍人居所。
沈莹提着裙摆,快步朝行宫后山走去。
沿途的奴隶看到她身上的华贵锦衣,纷纷跪伏在地。
沈莹一路走到侍人居所。
这里是一排排粗糙的石头房。
她不知道曹忌具体是哪一间。
沈莹走到一个正在清理污水的杂役面前。
“方士师徒,以前住哪间。”
杂役哆嗦着指向最角落的一间石屋。
沈莹走过去,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木门开了一条缝。
曹忌站在门后,看到沈莹,他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大。
“姐姐?”
沈莹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她伸手推门,欲迈步往里走。
曹忌却身形一晃,横跨半步,挡在门槛处。
“姐姐怎么来了?”曹忌手抵着门框,露出小虎牙,“里面又脏又乱,我们去寝殿吧。”
沈莹脚步顿住,她视线扫过曹忌发皱的袖口,又落在他的脸上。
“让开。”沈莹脸色沉了下来。
“姐姐……”曹忌垂下头,声音放低。
“里面有什么?”
“姐姐,别看。”曹忌声音发涩。
沈莹压着怒火:“你说过不会对我隐瞒的。”
曹忌身子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骨节泛白。
沈莹不再废话,一把推开曹忌,大步跨入石屋。
屋内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石屋中央的简陋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莹走近两步,瞳孔骤缩。
床上的男人浑身血污,原本象征权贵身份的银白锦缎已经被鲜血和毒泥染成黑褐色。
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右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骨折了,身上大大小小布满被水彘蜂或痋虫啃噬的创口。
卫不疑。
那个高高在上、温润如玉的大汉废侯,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倒在遮龙山最肮脏的石屋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沈莹大脑嗡嗡作响。
曹忌关上门,走到沈莹身后。
“他孤身闯进来的。”曹忌声音平静,“他在外围踩中了痋阵,重伤昏迷,顺着排水的暗渠漂到了后山。我今早去给师傅扫墓,在山脚的泥沟里捡到了他。”
曹忌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的卫不疑,眼神复杂。
“姐姐,你不该来的。”曹忌站在阴影里,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原本想过,挖了他的眼睛,顶替我交给献王。他一身浩然正气,华灵这辈子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药引。”
曹忌转过头,看着沈莹,眼底闪过脆弱。
“可是我怕。”
“我怕姐姐知道后,会觉得我恶毒,觉得我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姐姐心善,我怕姐姐因此厌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