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利科夫的命令,三分钟前下达。
没有犹豫。
没有第二次确认。
“开炮!覆盖前面雷场!里面的人全炸死!”
这句话顺着电话线,传到了每一个苏军炮兵阵地。
炮手们接到命令时,全愣了。
“上校同志,雷场里……还有咱们被俘的弟兄啊!”
一个炮兵排长攥着电话,声音发颤。
“执行命令!”
电话那头的吼声震得他耳朵发麻,
“大将亲自下的令!雷场没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开炮!”
排长放下电话,脸白得像纸。
他看了眼周围的炮手。
一个个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咬了咬牙,嗓子发哑:
“……装弹。”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搬炮弹、装填、瞄准。
有人的手在抖。
有人别过脸,不敢看南边雷场的方向。
他们很清楚。
这一炮下去。
炸的不光是敌人。
还有自己的同胞。
“放!”
轰——!
三百多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焰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成一片金红色的光墙。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天空,砸向三公里宽的雷场。
第一轮落下时。
雷场里的俘虏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正被赶着往前趟雷。
前面的人被炸碎了,后面的人踩着碎肉继续走。
哭喊声、咒骂声、爆炸声混在一起。
然后。
苏军的炮弹,落下来了。
轰!轰!轰!
爆炸的光像一朵接一朵的蘑菇云,在边境线上此起彼伏。
地雷被连环引爆。
冻土和积雪被掀上几十米高空,化成红色的雪雨洒回地面。
一个伪旗长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
气浪把他掀飞出去,摔在焦黑的弹坑里。
双腿被炸断,人还没死透。
他躺在血泊里,死死盯着北边苏军阵地的方向。
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炮火淹没,
“我们替你们……卖了三十年命……
征粮……抓丁……杀人……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
你们……你们拿炮轰我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在寒风中断成了一截:
“苏联人!*们祖宗十八代!
虎贲军……虎贲军都比你们讲信用!
他们至少……至少还给了我们一条路走!
你们……你们连条狗都不如!”
话音未落。
又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
火光一闪。
声音戛然而止。
雷场里,彻底乱了。
俘虏们终于反应过来。
北边的炮弹,是冲着他们来的。
苏联人,要把他们和雷场一起炸掉。
“苏联人炸我们了!”
“他们连自己人都炸!”
“快跑啊!往回跑!”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可往哪儿跑?
往前是雷,往后是虎贲军的机枪,头顶是苏军的炮弹。
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一个旧王公抱着头蹲在弹坑里,浑身是血。
他刚才还在骂段启年不是人。
现在他明白了。
跟苏联人比,段启年简直是菩萨。
至少段启年还给了他们一条路——往前走,活下来的免罪。
苏联人呢?
直接一锅端,连活口都不留。
“我错了……我错了啊……”
他趴在弹坑里,嚎啕大哭,
“我不该替苏联人卖命……
我不该害自己的同胞……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一发炮弹落在弹坑边缘。
他的哭声,永远停了。
被编成“反正义勇军”的苏军俘虏,更惨。
他们穿着苏军军装,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
被自己人的炮弹炸得最惨。
因为炮兵不知道他们在哪个位置,只能覆盖整个雷场。
等于闭着眼睛炸。
一个苏军少尉坐在地上,双腿被炸飞,只留下两条燃烧的裤管。
他靠着半截烧焦的树桩,朝北边的方向竖起了中指。
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三个字:
“戈利科夫……”
他没骂完。
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
气浪把他掀翻,脸朝下埋进了焦土里。
旁边一个苏军老兵,半个身子被炸没了,肠子流了一地。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他看着照片,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我为苏维埃……卖了一辈子命……
最后……死在自己人的炮下……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事啊……”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照片被风吹走,飘在焦黑的雪地上。
沾了血,沾了泥。
再也没人捡。
第二轮炮击。
比第一轮更猛。
苏军的炮管打得通红。
炮手换了一轮又一轮。
弹药箱空了一排又一排。
整个雷场被翻了个底朝天。
焦土和碎肉混合着融雪,化成泥浆在雪地上流淌。
可即便这样。
十万人啊。
几公里宽的战线。
怎么可能炸得干干净净?
炮击停了之后。
雷场里,还活着好几万人。
断胳膊的。
断腿的。
被炸瞎了眼的。
被气浪震聋了耳朵的。
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哀嚎的。
还有一些运气好、趴在弹坑里躲过一劫的。
整个雷场,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人。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水……给我口水……”
“医生……有没有医生……”
哀嚎声、哭喊声、求救声。
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
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让人头皮发麻。
有些人受不了这个罪。
自己摸了块碎玻璃,割了腕。
有些人躺在死人堆里,装死,一动不敢动。
还有些人,疯了。
坐在焦黑的雪地里,嘿嘿傻笑,嘴里反复念叨:
“苏联人炸我们……苏联人炸我们……
哈哈哈哈……活该……都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