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前沿观察哨里。
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举着望远镜的人,手全在抖。
几公里宽的边境线,全在炸。
火光连成一条火龙,从东头烧到西头,望不到边。
黑压压的人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往雷场里涌。
前排炸碎了,后排踩着碎肉接着上。
血雾升了几十米高,把太阳都染成了暗红色。
“哐当”一声。
中士手里的望远镜砸在木板上。
“魔鬼……他就是个魔鬼……”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就挤出这一句。
旁边的年轻士兵脸白得像纸,嘴里反复念叨:
“完了……雷场完了……”
哨所里没人再多说一个字。
电话已经疯了似的响成一片。
左右相邻的哨所全在喊。
“雷场被趟开了!拿活人填的!”
“快报告指挥部!挡不住了!”
消息顺着战壕蔓延。
整条前沿防线的苏军全趴到了胸墙上。
成千上万的士兵伸着脖子往南看。
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听着连绵不绝的爆炸。
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
没人再提什么“钢铁防线”。
没人再笑黄皮猴子不懂打仗。
恐慌像野草似的疯长。
前沿指挥所里。
少校营长刚接到电话时,还拍着桌子骂“胡说八道”。
等他冲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的瞬间。
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望远镜里。
人群密密麻麻,铺满了雪原。
爆炸声此起彼伏,地皮都在跟着抖。
他一眼就看见了——
人群最前面,混着不少苏军军装。
是他们被俘的弟兄。
手里还攥着步枪。
被赶着趟在了最前面。
“这帮废物!这帮软骨头!”
少校猛地放下望远镜,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观察口的土墙上,
“手里都拿着枪了!不会往回打吗?!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啊!
几万条枪!对着后面的中国人扫啊!
就这么乖乖去趟雷?!
苏联军人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在他看来,几万人手里有枪,哪怕冲不回来,也该拼一把。
就这么窝囊地去踩雷,简直是奇耻大辱。
情报参谋凑过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声音压得极低:
“少校……您再仔细看看。”
“看什么看!一帮懦夫!”
少校骂归骂,还是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
然后。
他的手,僵住了。
那些苏军俘虏,手里确实攥着枪。
可枪口是朝下的。
没有人拉枪栓。
没有人举枪瞄准。
更没有人开枪。
他们只是把枪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被后面的虎贲军士兵用刺刀顶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枪……没有子弹……”
少校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伪军”。
什么戴罪立功。
全是假的。
给把枪,就是装个样子。
就是让他们看起来像一支军队,实际上就是人肉探雷器。
连反抗的机会都不给。
“好狠的手段……好狠的段启年……”
少校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给枪不给子弹……
让你拿着枪去死……
连最后拼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这比直接枪毙还狠十倍……”
他猛地转头看向情报参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热河的战报!承德那份!是不是真的?!
他以前真干过拿俘虏趟雷的事?!”
“是……是真的,少校。”
情报参谋脸白得像纸,
“承德城下,几千汉奸俘虏,半天就把雷场趟平了……
他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少校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蹦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这个黄皮猴子!这个畜生!这个魔鬼!
我们苏联人够狠了吧?内务部大清洗,枪毙人跟宰牲口似的!
可跟他比?我们就是圣母!就是活菩萨!
他拿十几万人填雷场!眼睛都不眨一下!
给枪不给子弹!让你拿着枪去死!
这是人干的事?!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骂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
因为他知道。
骂没用。
人家就在那儿,活生生地拿人命填你的雷场。
你除了看着,什么都干不了。
“快!给大将发电!快!”
他猛地回过神,嘶吼着下令,
“段启年以十万俘虏趟雷!其中包括我军被俘人员!
枪支均无子弹,纯为人肉探雷!
雷场撑不住了!请求重炮支援!
晚了就全完了!”
电报传到伊尔库茨克指挥部时,戈利科夫正对着地图推演防线。
半个小时前,他还跟参谋们嘲讽“段启年虚张声势,不敢真拿人命填”。
参谋念完电报内容。
指挥部里,瞬间死寂。
戈利科夫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黑墨水洒出来,在地图上晕开一大团污渍,正好盖在雷场的位置。
像一滩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腾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将同志……是真的。”
参谋声音发颤,
“前沿确认,段启年押了十万俘虏,有伪政府的人,还有咱们被俘的弟兄,全赶进雷场了。
几公里宽的战线同时推进,雷场已经被趟开三分之一了。
按这个速度,半天就能冲过来。
还有……我军俘虏手里的枪,全部没有子弹……”
“没有子弹?!”
戈利科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给枪不给子弹?!”
“是……是的,大将。”
参谋咽了口唾沫,
“名义上是‘反正军’,实际上就是拿枪装样子,赶着去趟雷……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好!好一个段启年!”
戈利科夫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瓶蹦起来,黑墨水洒了一桌子,
“这个畜生!这个魔鬼!这个疯子!我们大清洗杀了那么多人。
但我们杀的是自己人,是为了巩固政权!
他呢?他拿敌人的命填雷场!
十几万条命啊!说扔就扔!
给枪不给子弹!让你拿着枪去死!
连最后拼一把的资格都不给!
这种人,比我们还畜生!比我们还冷血!比我们还不是人!”
“大将说得对!”旁边的作战参谋长也跟着骂,脸涨得通红,
“中国人不是最讲什么仁义道德吗?
不是说什么‘杀降不祥’吗?
不是标榜什么‘优待俘虏’吗?
这就是他们的优待?给把空枪去趟雷?
这要是传出去,全世界都得骂他反人类!”
“反人类?他在乎吗?”
戈利科夫冷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要是在乎名声,就不会一天吃掉咱们三十万大军了!
这种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跟疯子讲道理?讲规矩?讲仁义?
那是找死!”
“还有那帮废物!”
第12师师长科舍沃伊也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手里拿着枪,哪怕没子弹,枪托也是木头的啊!
不会砸吗?不会拼吗?
几万人啊!就这么乖乖去踩雷?
苏联军人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你少说两句!”
老参谋瓦西里皱着眉,声音发沉,
“后面是机枪,两侧是刺刀,往前是雷场。
你让他们怎么拼?
拿空枪跟全副武装的虎贲军拼?
那不是拼命,那是送死。
段启年算准了这一点,才敢给枪不给子弹。
他就是要让咱们的人,拿着枪,窝囊地去死。
这是在打咱们的脸啊……”
一句话。
指挥部里更静了。
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段启年不光是要趟雷。
他是在羞辱苏军。
给你枪,不给你子弹。
让你拿着枪,像个傻子一样去踩雷。
让全世界都看看——苏联军人,就是这么窝囊。
“这个杂种……”
戈利科夫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
“他这是在抽我的脸……
抽整个苏联红军的脸……”
“大将!前沿催问怎么办!”
“雷场快顶不住了!再不想办法,他们半天就冲过来了!”
参谋的催促声在耳边响。
戈利科夫猛地回过神。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白得像纸。
随即,一股混杂着恐惧的暴怒,直冲头顶。
“开炮!”
他抓起电话,吼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在指挥部里撞来撞去,
“命令所有重炮团!立刻开炮!覆盖整个雷场!
把里面的人全炸死!
管他是俘虏还是什么!
不能让他们趟过来!绝对不能!”
“可是大将!里面还有咱们上万被俘的弟兄啊!”
作战参谋长忍不住开口。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俘虏!”
戈利科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雷场没了,咱们七十万人都得死!
开炮!马上!”
“是……是!”
参谋转身就跑。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静。
所有军官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场,是他们最后的底气。
是戈利科夫耗死段启年的王牌。
现在。
人家根本不跟你讲战术、讲规矩。
直接拿人命填。
粗暴。
野蛮。
却偏偏,最致命。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眼背对着所有人的戈利科夫。
大将站在地图前,肩膀微微发颤。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没人敢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着同一个念头。
连三道雷场都挡不住他。
那接下来呢?
咱们这七十万人。
能挡得住吗?
一天吃掉三十万的战绩就摆在那儿。
万一他冲过来。
咱们这七十万,又能撑几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
比西伯利亚零下四十度的寒冬,还要冷。
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