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划破雪原。
“走!”
宪兵的吼声连成一片。
两侧的人墙同时往前压。
刺刀顶在后背。
枪托砸在腿弯。
身后的重机枪拉开了枪栓,黑森森的枪口对着人群。
十万人,同时动了。
几公里宽的雪坡上。
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漫过出发线,往白茫茫的雷场涌过去。
麻绳串着胳膊,十人一排,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人挤着人,人推着人。
想停,停不住。
后面的人潮往前涌,直接把前排的人顶进雷区。
想退,退不了。
身后是机枪,是刺刀,退一步就是子弹。
往前,是雷,是死。
往后,是枪,也是死。
轰——!
最左翼,第一声爆炸炸开。
紧接着。
轰!轰!轰!
几十声、上百声爆炸同时响起。
从左到右,连成一条线。
分不出个数。
只听见地动山摇的闷响。
脚下的冻土跟着嗡嗡抖。
火光沿着雷场窜起来。
像一条火龙,瞬间铺满了几公里宽的战线。
连环雷跟着触发,一串接一串炸。
雪块、冻土、碎肉、残肢,被气浪掀到十几米高空。
再纷纷扬扬落下来。
白茫茫的雪原,眨眼就被染成了暗红色。
“啊——!!”
惨叫声瞬间炸开。
混着爆炸声,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
有人踩中反步兵雷,下半身直接炸没,上半身飞出去几米远。
有人触发跳雷,钢珠扫倒一片,十几个人同时栽倒,浑身是血窟窿。
有人被炸断了腿,抱着断腿在雪地里打滚,哭嚎声撕心裂肺。
还有人直接被炸成血雾,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养尊处优的旧王公,穿着绸缎袍子,炸得最碎。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伪警察,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转眼就被连环雷掀飞。
苏军俘虏喊着俄语求饶,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踩过同胞的尸体,下一秒自己也炸成了碎块。
没人敢停。
也停不下来。
后面的人往前挤,你不往前走,就被推着踩过前面的尸体走。
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
转眼就被人群踩在脚下,活活踩死,踩成一滩肉泥。
有人想往侧边跑。
刚跑出两步,侧边的宪兵直接开枪。
子弹打穿胸口,人直挺挺栽进雪地里。
“敢停下的,枪毙!”
“敢后退的,枪毙!”
“往前走!活下来的免罪!”
宪兵的吼声顺着风传,夹杂着枪声。
人群像被赶着的牲口,哭着、喊着、骂着,跌跌撞撞往雷场深处冲。
爆炸声越来越密。
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去。
一波接一波。
血雾混着雪雾升起来,几十米高。
远远看去,像一道暗红色的墙,横在边境线上。
太阳都被遮得发暗,光透过来,变成诡异的血红色。
苏军前沿整条防线,全看傻了。
战壕里的士兵全趴在胸墙上,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
没人说话。
没人动弹。
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还在说笑的哨兵,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战壕里。
他看着对面几公里宽的雷场全在炸,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像潮水一样往里填。
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天……”
他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多少人……”
旁边的排长夺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望远镜里,全是人。
全是爆炸的火光。
全是飞溅的血肉。
他之前还跟手下打赌,说段启年最少得拆半个月雷。
现在才半个钟头。
雷场已经被趟开了一大片。
“魔鬼……”
排长声音发颤,
“他根本不是人……
他就是个魔鬼……”
消息顺着战壕传下去。
整条防线的苏军都慌了。
雷场,是他们最后的底气。
是戈利科夫大将拍胸脯保证的铜墙铁壁。
现在。
人家根本不跟你讲规矩。
拿人命填。
粗暴。
野蛮。
却偏偏,最管用。
高地上。
几百名牧民代表站成一排。
风刮得脸生疼。
没人挪地方。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远处的雷场。
爆炸声震得耳膜发嗡。
血雾染红了半边天。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有人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发硬。
有人脸上淌着泪,却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报应……”
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声音裹在风里,
“这就是报应啊……
当年他们拿咱们当牲口……
今天……今天他们自己也成了炮灰……”
“总座英明!”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
“总座英明!”
“活该!这帮狗东西活该!”
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痛快。
压了几十年的恶气。
今天,顺着这阵阵爆炸声,全散了。
那个刀疤脸的牧民,看着雷场里炸碎的小王爷。
慢慢跪了下去。
对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土上,沾了雪,沾了土。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敞亮。
“虎妞……报仇了……
咱们……咱们再也不用受欺负了……”
指挥车上。
段启年站在车顶,披着黑色军大衣。
风把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夹着烟,火星明灭。
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血火雷场。
看着火光冲天。
看着血肉横飞。
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眼前炸开的不是十几万条人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习。
他身边站着工兵团长、几个主力师的师长。
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油子。
尸山血海都见过。
此刻,一个个也看得心口发紧。
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他们之前还在算。
硬拆雷场,要死多少弟兄。
现在。
总座一句话。
十几万敌人的命,就填进去了。
换自己的弟兄,毫发无损。
狠。
真狠。
可没人觉得不对。
没人觉得过分。
谁都记得侦察班的弟兄是怎么抬回来的。
谁都记得,雷场后面,是更多弟兄的命。
总座这是拿敌人的贱命,换自己弟兄的活路。
一根烟抽完。
段启年把烟蒂碾在雪地里。
“告诉李振。”
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再加把劲。
中午之前,趟出三条通路。”
“是!”
传令兵策马奔出去。
段启年抬起头。
目光越过血雾,看向苏军阵地。
戈利科夫。
你不是觉得雷场万无一失吗?
你不是想耗死我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就先砸了你的棺材板。
爆炸声,还在连绵不绝地响。
雪地里的血路,越趟越宽。
十几万人的血肉,硬生生在死亡雷场里,趟出了三条前进的道。
道路尽头。
是戈利科夫七十万大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这笔账。
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