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前沿出发线,停下了。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雪原,一眼望不到头。
风卷着雪粒子刮过来,像小刀子往脸上割。
可再冷的风,也冷不过俘虏们心底的寒意。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地方,就是他们的死地。
“不……不可能……”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旧王公,腿一软直接瘫在雪地里,
“我是草原的王爷!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我有钱!我有牛羊!我全给你们!放我回去!”
旁边的宪兵上去就是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
“王爷?”
宪兵冷笑一声,
“以前祸害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王公疼得蜷缩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
队伍里彻底乱了。
哭的、喊的、求饶的、骂人的,乱成一锅粥。
伪警察局长巴彦跪在地上,冲着宪兵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长官!长官饶命啊!
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苏联人让我干的!
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还有孩子!
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现在知道求饶了?”
李振骑着马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抓壮丁、抢牛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活路?
现在说这些,晚了。”
他勒住马缰绳,目光扫过全场。
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了几分。
“都听清楚了。”
李振的声音很大,顺着风飘出去,
“你们这帮人,通敌叛国、欺压同族,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死罪。
现在给你们个机会。
往前走,趟过雷场,活下来的,既往不咎。
敢回头的,敢停下的,就地枪毙。
想活命,就往前冲。
想死得痛快,就站着别动。”
这话一落,队伍里更慌了。
“趟雷场?!真让我们趟雷场?!”
“段启年不是人!他是魔鬼!”
“我诅咒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有人破口大骂。
骂段启年,骂虎贲军,骂十八代祖宗。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你们这么干,会遭报应的!”
“苏联大军打过来,你们全得死!”
还有人转头骂苏联人。
“都是你们这帮老毛子害的!”
“当初说好了接应我们!现在人呢?!”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骂声、哭声、哀求声,混在风雪里。
有人瘫在地上不肯走,被宪兵拖着往前拽。
有人想往旁边跑,刚迈出两步,背后就响起枪声。
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血染红了一片白。
杀一儆百。
剩下的人,脸都白了。
跑是死。
往前也是死。
往前,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活路。
苏军俘虏那边,闹得更凶。
他们本来以为被俘了,最多关几年,总能回去。
结果现在要被赶去趟雷。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是战俘!日内瓦公约!”
一个苏军少尉扯着嗓子喊,生硬的中国话劈里啪啦往外蹦。
李振嗤笑一声。
“公约?”
“你们派特务搞破坏、支持伪官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约?
现在跟我讲公约?
要么,拿着枪往前冲,算你反正立功。
要么,现在就毙了你。
选一个。”
少尉脸色惨白。
他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宪兵,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知道没得选。
其他苏军俘虏也都懂了。
不冲,当场就死。
冲,说不定还能活。
有人咬着牙,捡起了地上的步枪。
有人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他们心里清楚。
什么反正义勇军。
说穿了,就是炮灰。
就是用来趟雷的垫脚石。
可他们没得选。
太阳越升越高。
出发线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十万俘虏黑压压一片,铺满了雪坡。
风声呜咽,像提前奏响的哀乐。
李振抬头看了眼天色,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准备——”
他身旁的副官,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心里也直发怵。
十万人啊。
就这么赶去雷场。
换别人,谁敢?
也就总座,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拍板了。
也就李将军,敢实打实来执行。
他偷偷瞥了一眼远处的指挥车。
车顶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得笔直。
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冷硬的气场。
仿佛底下这十万人的命,在他眼里跟石子没区别。
副官心里打了个寒颤。
可转念想起侦察班牺牲的弟兄,想起路边百姓喊“总座英明”的样子。
又觉得。
活该。
这帮卖国求荣的东西,死多少都不冤。
苏军前沿观察哨里,几个士兵早慌了神。
“班长!你快看!对面集结了好多人!”
一个士兵举着望远镜,手都在抖,
“黑压压一片!全是人!至少十几万!”
班长一把夺过望远镜,往南边看。
只见对面雪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站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总攻?段启年要发动总攻?”
“不对啊!没看见坦克!也没看见重炮!”
“全是步兵?不对……怎么还有穿便服的?还有穿蒙古袍子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看越疑惑。
正常总攻,得有炮火准备,得有坦克开路。
可对面安安静静。
就站着一堆人,既不冲锋,也不挖工事。
“搞什么名堂?”
班长皱着眉,“段启年玩什么花样?”
有人猜:“会不会是平民?抓来当人肉盾牌?”
“不可能。”另一个人摇头,“段启年要是玩这一套,之前就不会把俘虏送回来了。”
“那是干什么?集体投降?更不可能。”
观察哨里乱成一团,谁也猜不透对面想干嘛。
消息一层层往上报,很快传到了前沿指挥部。
情报参谋抱着档案袋,急匆匆冲进观察所。
“少校!查到了!查到了!”
他脸色惨白,声音都发颤,
“热河战役!承德城外!
日本人渡边正雄布了雷场堵路,段启年……段启年就是用汉奸俘虏趟开的!”
“什么?!”
少校猛地转过身,一把抢过档案。
泛黄的战报上,清清楚楚写着:
“承德城外,敌以战俘数千人趟雷,半日破防。”
下面还附了当时的战场记录,雷场伤亡、战俘损耗,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少校看着档案,手瞬间就凉了。
活人趟雷。
他不是没听过。
可那都是书里的狠人干的事。
真有人这么干?
而且……还干过一次?
“他……他真敢?”
少校声音发紧,
“那可是十几万条人命!他就不怕国际舆论?不怕南京那边问责?”
“少校,您忘了?”
情报参谋苦笑一声,
“这人一天就吃掉咱们三十万大军。
布柳赫尔都折在他手里。
他要是在乎名声,能打这么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少校透心凉。
是啊。
连三十万大军说灭就灭的人。
几万俘虏算什么?
人家根本不在乎。
“快……快给大将打电话!”
少校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段启年要拿活人趟雷!他真干得出来!
雷场挡不住他!让指挥部早做准备!”
电话打到伊尔库茨克的时候,戈利科夫刚看完布防报告。
听完参谋的汇报,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活人趟雷?荒唐!”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全是不屑,
“段启年疯了?
十几万条人命,他说填就填?
中国人最讲究脸面,他敢这么干,南京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看就是虚张声势,想逼咱们主动出击。
告诉前沿,别慌。
雷场钉死在那儿,他有本事就拿命填。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人命可填。”
挂了电话,戈利科夫摇摇头,觉得前线的人太小题大做。
活人趟雷。
说说容易。
真要干,得多大的魄力?
段启年再狠,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