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包围圈,彻底合拢。
板垣征四郎的指挥部。
挤在廊坊外围一座废弃砖窑里。
土墙厚得挡炮。
顶却被炸掉了大半。
灰蒙蒙的天露在上面。
每一声炮响。
就往下掉一层土渣。
地上铺着稻草。
沾着泥,沾着血。
空气里混着硝烟、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电台还在转。
通讯兵手指冻得发紫。
依旧死死按着电键。
每隔一小时。
就往新京、往东京发一封求援电。
板垣站在阴影里。
指挥刀搁在膝上。
刀柄被手心的汗泡得发黏。
刀刃上沾了泥。
再也没了入关时的寒光。
炮声越来越近。
沉得像巨兽的脚步。
一下。
又一下。
踩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进山海关那天。
他骑着高头大马。
对段启年的嘲讽。
说三天踏平廊坊。
想起沿途空无一人的村庄。
他以为那是段启年溃逃的证据。
原来。
那是诱饵。
四十万大军。
被虎贲军的重炮和坦克。
碾得七零八落。
弹药在耗。
粮食在耗。
援军。
连影子都没有。
他猛地把刀插回鞘。
铁锈味溅起来。
"传令。
组织敢死队。
今夜向东北突围。
能动的伤兵全编进去。
剩余坦克全部开路。
满洲国军——
赶去最前面当肉盾。
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参谋长声音发颤:
"司令官阁下,您呢?"
板垣没说话。
电台蜂鸣声在砖窑里打转。
像垂死的蟋蟀。
一声。
比一声弱。
很久。
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继续发报。
一小时一次。
告诉东京。
我们还活着。
但快撑不住了。"
消息传到南京。
是上午九点。
财政部会议室。
盐税司司长正在念报表。
孔祥熙坐在主位。
手里端着青瓷茶杯。
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
脑子里转的全是天津那家纱厂。
越想越满意。
嘴角都压不住笑。
门。
被猛地撞开。
秘书跌跌撞撞冲进来。
领带歪了。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手里攥着的电报都在抖。
"部、部长!
华北急电!
段启年突然冒出十几万黑色臂章的精锐部队——
把板垣四十万人,全围了!"
"哐当——"
青瓷茶杯砸在地上。
碎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裤腿上。
孔祥熙一点感觉都没有。
整个会议室死一样静。
十几个人全僵在原地。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孔祥熙扶着桌沿站起来。
脸上的血色。
一秒钟褪得干干净净。
从红润到蜡黄。
从蜡黄到惨白。
他低头。
看着桌上摊开的接收方案。
墨迹还没干。
红笔圈的"令侃名下"四个字。
正被溅过来的茶水。
一点点洇开。
糊成一片。
四十万日伪军。
一天。
就被围了。
他腿一软。
瘫回椅子里。
椅子吱呀一声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刺耳得很。
手抖得厉害。
想去扶桌子。
摸了个空。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段启年打完这仗。
华北就彻底是他的了。
以前怎么对他的?
扣军饷。
卡物资。
通电骂他军阀。
军政部被当众扇耳光。
宴会上被当众扇耳光。
还打断了他儿子的腿。
这笔笔血债。
段青年肯定知道我孔家恨死他了,他肯定不会忘记我们孔家的?
不可能。
等他腾出手来。
孔家拿什么挡?
后脊梁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凉得刺骨。
他嘴唇哆嗦着。
半天挤出几个字。
声音飘得像纸。
"四十万……一天就围了……
这是妖怪……
他是妖怪啊……"
委员长官邸。
气氛比冰窖还冷。
委员长坐在主位。
面前一杯白开水。
早就凉透了。
他一口没动。
坐得像尊雕塑。
何应钦站在地图前。
手指指着廊坊外围的包围圈。
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委座,确认了。
五百门重炮覆盖,装甲旅两翼穿插,精锐部队正面压上。
一天。
就把四十万大军分割包围了。
山海关第十二师的血战……
全是诱饵。
他用三万人的命。
换板垣四十万人全钻进口袋。"
委员长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南京城车水马龙。
一片太平。
和炮火连天的华北。
像两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
久到何应钦都不敢喘气。
才开口。
声音很低。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五百门重炮。
一百多辆坦克。
八万精锐。
他的底牌。
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深得多。"
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眼神里藏着刺。
"嘉奖令照发。
措辞要诚恳,要隆重。
另外——
命令汤恩伯部向豫北集结。
胡宗南部向晋南靠拢。
名义是配合华北作战。
实际上。
黄河北岸所有渡口。
全部给我卡死。"
他顿了顿。
语气冷了半分。
"他能打。
就让他跟日本人打。
但他要是敢南下。
中央军——
必须把他挡在黄河以北。"
陈诚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透着警惕。
"委座说得对。
他的装备哪来的,兵哪来的,战术谁教的——
全是谜。
以前我们总说他运气好。
现在看。
他从一开始就在藏。
藏装备,藏兵,藏实力。
这种人。
绝对不能留着尾大不掉。
现在他是华北的盾。
将来。
就可能是插向中央的刀。"
委员长没接话。
手指无意识抠着窗台。
指节发白。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心里却一片阴寒。
段启年这三个字。
第一次。
成了他夜里睡不着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