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天前,山海关失守的消息。
是报童喊着跑过南京街的。
“号外!号外!山海关破了!日军往廊坊去了!”
报纸刚摆上摊。
半个时辰就抢空了。
聚贤茶楼里。
茶碗碰得叮当乱响。
满屋子人围着一张《中央日报》,脑袋挤成一团。
穿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捏着报纸边。
手指都在抖。
“山海关就守了三天?
二十九军是吃干饭的?”
旁边穿绸衫的商人“啪”地拍了桌子。
茶沫子溅了一桌子。
“二十九军顶个屁用!
一枪不放就往关内跑!
现在整个华北,就剩段启年那几万人在前面扛着!”
“中央军呢?”
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喊,
“几十万中央军在南边蹲着过年呢?
就看着日本人往里面冲?”
没人接话。
满屋子都是叹气声。
戴眼镜的学生红着眼圈。
指着报纸上“段启年部驻守廊坊”的小字。
“上次与关东军大战,黑色臂章的弟兄拼了一大半。
这次关东军全压上来了。
段将军他……
他拿什么守啊。”
“守不住。”
靠窗的老账房摇着头,
“三万人对十几万人。
换谁来都守不住。
可惜了段启年,
好好的一支铁军,要折在华北了。”
茶楼里一片死寂。
没人觉得段启年能赢。
但没人盼着他输。
所有人都在骂当局不增援,骂友军不顶用,揪着心等廊坊的消息。
只有南京城的深宅大院里。
有人盼着段启年死。
盼得骨头都痒。
财政部后院的私密办公室。
门反锁着。
烟味混着龙井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孔祥熙靠在宽大的皮椅上。
指尖转着玉扳指。
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笑。
对面沙发上。
孔令侃歪坐着。
右腿架在矮凳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当初被段启年打断的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桌上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方案。
《华北战后产业接收细则》。
红笔圈了二十一处。
天津的华商纱厂,北平的粮行,唐山的民营矿场。
全是段启年治下的肥差。
最赚的那座煤矿。
旁边清清楚楚标着:令侃名下。
都是提前和日本人谈妥的。
日军拿大头,吞所有大华资、军工产业。
孔家搭顺风车,啃华商的肉,喝段启年的血。
“爹,”
孔令侃揉着发疼的伤腿,牙咬得咯吱响,
“板垣那边准信了?
真能把这些产业都划给咱们?”
孔祥熙端起茶杯吹了吹。
嗤笑一声。
“他一个日本人,占了华北也要人帮着稳后方。
咱们主动递投名状,帮他管着华北的商道,
他巴不得送咱们这点好处。”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方案。
眼神阴得像吐信的蛇。
“段启年不是牛吗?
不是占着华北的矿、华北的厂,跟咱们对着干吗?
等他一败,这些东西,全是咱们的。”
孔令侃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抽。
手狠狠攥紧沙发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稀罕他的破厂。
我就要他的人!”
他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
段启年当着他手下的面,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腿,丝毫不给我这堂堂孔二大公子的面子。
疼得他满地打滚,脸丢得一干二净。
“爹,”
孔令侃声音都在抖,是恨到骨子里的抖,
“要是他没死,往南京逃呢?
能不能把他交给我处置?”
孔祥熙放下茶杯。
背着手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街上惶惶的路人。
嘴角扯出一抹恶毒到骨子里的笑。
“交给你?
哪有那么便宜。”
他转过身。
盯着孔令侃,一字一句砸出来:
“他要是敢逃到南京。
我就把他绑到财政部大门口。
当着全南京所有官员、所有记者、所有老百姓的面。
亲手抽他几十个耳光。”
“抽一下,提一句他当初扇我的那一巴掌。
抽一下,数一声他打断你腿的仇。
我要让全天下都看看。
跟我孔祥熙作对,是什么下场。”
孔令侃听得眼睛都亮了。
伤腿都忘了疼。
猛地一拍大腿,扯得伤口嘶嘶抽气也不管。
“好!好!
抽完了我再打断他两条腿!
我要让他爬着在南京街上游街!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孔令侃,生不如死!”
父子俩对视一眼。
都笑出了声。
笑得满脸得意,满心龌龊。
孔祥熙拿起桌上的酒壶。
给两个杯子都满上。
递了一杯给孔令侃。
“酒席我都订好了。
醉仙楼的头席。
等廊坊破城的电报一到。
把财政部的老人、商界的朋友,全请来。
咱们好好庆祝。”
他端起酒杯。
对着北平的方向。
遥遥举了举。
“谢谢你啊板垣征四郎。
替我报了这个仇。
等事成了,华北的生意,我孔家给你当牛做马。”
孔令侃也跟着举杯。
脸上的横肉都透着兴奋。
“段启年啊段启年。
你也有今天。
我等着你跪着爬过来求我。”
酒杯碰在一起。
脆响刺耳。
满室的得意。
满室的算计。
他们不知道。
他们等的不是廊坊破城的捷报。
是十万关东军精锐,被段启年团团围死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