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
拂晓后六时。
廊坊以东。
华北平原。
天亮了。
不是和煦的亮。
是冬日平原特有的灰白色。
像蒙了一层脏布。
浓云低垂。
浸了水的棉絮似的。
沉沉压在一望无际的冻土上。
风卷着霜粒。
在旷野上划出一道道白烟。
刮在脸上。
像刀子割。
突然。
东方天际传来滚雷般的轰鸣。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最终变成撕心裂肺的尖啸。
六十个黑点。
迅速放大。
变成六十架涂着猩红膏药的飞机。
二十架九七式战斗机在前开路。
四十架九三式轰炸机分成三个波次。
铺天盖地。
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领航机座舱里。
山本隆一少佐叼着半支樱花烟。
眯着眼扫视下方。
他看到了蜿蜒的浅褐色战壕。
看到了隐约的炮兵阵地轮廓。
看到了像蚂蚁一样移动的灰色小点。
嘴角咧到耳根。
满是不屑。
“各机注意。
已确认目标区域。
支那军阵地。
无有效防空伪装。
重复。
无有效防空伪装。”
他吸了一口烟。
缓缓吐出。
烟雾在冰冷的座舱里弥漫。
“情报说。
段启年有四门防空炮。
四门。”
他嗤笑一声。
声音透过无线电传遍编队。
“而我们。
是六十架帝国战鹰。
他们打得过来吗?”
频道里瞬间炸开。
哄笑声、口哨声、污言秽语混在一起。
“山本队长。
让我先给他们打个招呼!”
“四门炮?
五分钟给他们炸成废铁!”
“让支那人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空中力量!”
山本弹飞烟头。
红色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被狂风撕碎。
“侦察机发现疑似重炮阵地。
坐标已标记。”
后舱观测员提醒。
山本看向那几处盖着粗糙伪装网的凸起。
狞笑一声。
猛地推下操纵杆。
战机机头向下。
呼啸着俯冲。
“第一波次!
跟我来!
低空进入!
炸平他们的重炮阵地!
让下面的支那猪猡。
睁大眼睛看清楚机翼上的太阳旗!”
六架九三式轰炸机紧随其后。
二十架战斗机拉升高度。
在三千米高空盘旋警戒。
剩下的三十架轰炸机。
在两千米高空待命。
准备第二波次俯冲。
投弹舱门缓缓打开。
露出一排排黝黑的航空炸弹。
飞行员们盯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重炮阵地”。
手指放在投弹按钮上。
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兴奋。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就在山本能看清战壕沙袋纹理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下方的平原突然活了。
几十块与冻土同色的厚重帆布。
被同时猛地掀开!
帆布下面。
不是重炮。
是三十门昂首向天的Flak30防空炮!
炮管泛着冰冷的幽蓝光泽。
早已锁定了俯冲的日机!
更可怕的是。
空隙里。
三百挺MG34通用机枪。
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天空。
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低空火网!
从帆布掀开。
到炮口显露。
不到两秒。
山本的瞳孔。
瞬间收缩成针尖。
一股冰寒从尾椎窜上天灵盖。
冻结了他的血液。
“防——空——阵——地——!!!”
凄厉的嘶吼刚冲出喉咙。
地面。
披着伪装网的生化人指挥官。
放下望远镜。
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开火。”
“咚咚咚咚咚——!!!”
三十门防空炮同时喷吐火舌。
二十毫米爆破弹以每分钟280发的射速。
织成一张烧红的铁网。
瞬间笼罩了低空!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压过了飞机引擎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三百挺MG34同时轰鸣。
曳光弹拖着明亮的尾迹。
像死神的鞭子。
疯狂抽打着天空!
密集的弹雨在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灼热湍流!
“不——!!”
山本的视野。
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曳光弹和爆炸火光填满。
他本能地猛拉操纵杆。
战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拼命上仰。
太晚了。
“轰!轰!轰!”
三发爆破弹同时击中机身。
左翼当场断裂。
旋转着飞向远处。
引擎爆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浓烟吞噬了整架飞机。
油箱殉爆的火焰。
将它变成一颗燃烧的流星。
翻滚着砸向冻土。
“轰隆——!!!”
巨大的火球在地面炸开。
钢铁碎片和燃烧的汽油向四周泼洒。
紧随其后的六架轰炸机。
瞬间被火网笼罩。
最左边的一架被直接命中驾驶舱。
凌空爆炸。
碎片如雨点般洒落。
第二架机翼被打成筛子。
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坠向地面。
剩下的四架慌了神。
胡乱投下机腹的炸弹。
然后推满油门。
拼命拉升逃窜。
“咻——轰!!”
“咻——轰!!”
十几枚航空炸弹落在防空阵地周围。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泥土和沙袋。
两门靠得最近的MG34机枪。
连同操作的四个新兵。
瞬间被气浪掀飞。
一个防空炮位被炸弹碎片击中。
炮管被炸弯。
三名炮兵倒在血泊里。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战壕里的新兵们。
刚才还探着头看飞机被击落。
此刻吓得猛地蹲下。
抱着脑袋缩在战壕角落。
浑身发抖。
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砸在钢盔上。
像下了一场暴雨。
高空。
待命的日军机群炸开了锅。
“山本队长被击落了!”
“支那军有埋伏!是防空陷阱!”
“第二波次!准备俯冲!为山本队长报仇!”
带队的第二中队长红了眼。
嘶吼着下令。
三十架轰炸机排成楔形。
开始俯冲。
二十架战斗机也压低机头。
用机载机枪扫射地面防空阵地。
掩护轰炸机进攻。
“哒哒哒哒哒——!!”
战斗机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阵地。
打在防空炮的装甲板上。
溅起一串串火星。
一个正在更换弹链的生化人士兵。
头部被击中。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士兵面无表情。
拖开他的尸体。
接过弹链。
继续射击。
“调整射角!
优先打轰炸机!”
生化人指挥官的声音依旧平稳。
没有一丝波澜。
防空炮和机枪迅速转向。
火网迎向第二波俯冲的日机。
“轰!又一架!”
一个新兵看着空中又一架冒着黑烟坠落的轰炸机。
忘了害怕。
激动地大喊。
但更多的炸弹。
如同冰雹般落了下来。
“轰隆!轰隆!轰隆!”
爆炸接连不断。
整个防空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又有三门防空炮被炸毁。
十几名士兵伤亡。
战壕里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一个新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
爬起来的时候。
看到旁边的战友。
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
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步枪。
浑身发抖。
“趴下!”
一个生化人班长一把将他按倒。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打在后面的沙袋上。
空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天空中。
七架日军飞机拖着黑烟坠落。
还有三架带伤逃窜。
地面上。
独立旅损失了五门防空炮。
五十七挺MG34。
伤亡一百八十六人。
其中大部分是新兵。
但日军的进攻。
也被彻底打垮了。
剩下的五十架飞机。
再也不敢低空俯冲。
在高空胡乱投下炸弹。
然后掉头。
向着天津方向狼狈逃窜。
来时不可一世的帝国机群。
此刻像一群被打怕了的丧家之犬。
队形散乱。
仓皇而逃。
硝烟渐渐散去。
天空重新恢复了灰白色。
战壕里。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燃烧的残骸。
发出呜呜的声响。
新兵们慢慢从战壕里探出头。
看着空中远去的日机。
看着地上燃烧的飞机残骸。
看着身边牺牲的战友。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个被溅了一脸血的新兵。
蹲在地上。
看着战友的尸体。
肩膀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和泥混在一起。
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旁边的那个新兵。
就是刚才激动大喊的那个。
捅了捅他。
声音还有些发颤。
但眼神里。
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
“我们……打赢了。”
他说。
被溅了一脸血的新兵抬起头。
看向远处还在冒烟的日军飞机残骸。
又看向身边那些面无表情、正在清理阵地、搬运尸体的生化人士兵。
他慢慢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啊。
打赢了。
鬼子的飞机。
也不是打不下来的。
鬼子。
也会死的。
他的眼神。
慢慢变了。
从刚才的茫然和恐惧。
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燃烧的东西。
那是仇恨。
是愤怒。
是第一次亲手触摸到胜利后。
燃起的斗志。
天津日军指挥所。
石川勇毅大佐举着望远镜。
看着天边狼狈逃回的机群。
看着那些拖着黑烟的飞机。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碎裂。
剥落。
望远镜“啪嗒”掉在地上。
镜片碎裂。
他呆呆望着西方。
脸色惨白如纸。
“七架……损失了七架……
三十门防空炮……三百挺机枪……
段启年……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
像毒蛇。
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