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
拂晓前。
丰台营地外。
东向大路。
天色将明未明。
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风更冷了。
像刀子。
刮过空旷的原野。
卷起地上的霜尘。
营地大门洞开。
没有号角。
没有喧天的战鼓。
甚至没有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
只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
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一队队士兵。
沉默地走出营地。
走上通往东方的大路。
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
扛着步枪。
刺刀入鞘。
但那股经过昨夜淬炼的、冰冷沉凝的杀气。
却比出鞘的刀锋更锐利。
新兵们紧紧跟在老兵身后。
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后的、混杂着恐惧和亢奋的决绝。
装甲车、牵引着重炮的卡车、满载弹药补给的辎重车。
一辆接一辆。
汇成钢铁的洪流。
碾过冻土。
驶向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车灯划破夜幕。
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营地外。
道路两旁。
不知何时。
已经站满了人。
是丰台镇残留的百姓。
还有昨夜从东边逃难过来、暂时无处可去的人们。
他们默默地站着。
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衣。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没有人离开。
他们的目光。
追随着那一队队沉默行军的士兵。
追随着那一辆辆轰鸣的钢铁战车。
那个断了胳膊的老汉。
用仅剩的右手。
死死抓着一根树枝。
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眼睛。
在朦胧的晨光里。
死死盯着队伍中间那辆缓缓驶过的指挥车。
指挥车的帆布篷拉开了一半。
他能看到里面那个披着军大衣的身影。
老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脸上老泪纵横。
他想喊什么。
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
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
直到指挥车驶到他面前。
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
嘶哑地、破碎地喊出了一句。
“段旅长……替咱们的娃……报仇……!”
指挥车里。
段启年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老汉涕泪横流的脸上。
落在他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
然后。
很轻。
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承诺。
没有豪言。
只是一个点头。
指挥车驶过。
汇入滚滚向前的铁流。
李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从后视镜里看着路边那些沉默送行的百姓。
看着他们眼中混杂的期盼、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寄托。
他收回目光。
透过后视镜。
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段启年。
犹豫了一下。
还是压低声音问。
“旅长。
东边……廊坊那边。
地势开阔。
无遮无拦。
咱们那核心精锐。
真要跟鬼子的战车重炮硬碰硬?
能扛得住吗?”
段启年没有睁眼。
保持着那个姿势。
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吐出一个字。
“能。”
声音平淡。
没有一丝波澜。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李振不再问。
坐直身体。
目光投向车窗外。
东方。
天际线的尽头。
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正在被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无比的光线。
缓缓撕裂。
与此同时。
天津。
日军前线指挥所。
刚刚接到前沿侦察骑兵报告——
段启年部已倾巢而出。
离开丰台。
正沿大路向东。
朝廊坊方向开来。
师团长河村恭辅披着将官呢大衣。
站在指挥所外的高地上。
举着望远镜。
看向西方依然漆黑一片的平原。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果然是个蠢货。
放弃工事。
主动来平原送死。”
他放下望远镜。
对身边的参谋长吩咐。
“命令各联队。
按预定计划展开!
炮兵。
进入阵地!
航空兵。
天亮立即起飞!
我要在中午之前。
看到段启年战败的消息。
摆在天津我的办公桌上!”
“哈依!”
东方。
第一缕曙光。
终于刺破了地平线。
将天空。
和其下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辽阔平原。
染成了一片惨烈而悲壮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