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年离开的时候,没能和你们说一声。”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你们长大的重要时候,我都没有参与。”
“作为长辈,作为……家人,我确实很不称职。”
夏油杰的声音压得低,混在游戏厅嘈杂的电子音里,几乎要听不见。
他没提“叛逃”两个字,也没用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只是在说实话。
津美纪眼睛有点发酸,但没哭。
她抬头看向夏油杰,嘴唇动了动,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最后她轻声说:“我小时候一直记得你来家里给我扎辫子,还有做饭。”
“后来你走了,我学会自己扎头发,也学会做味噌汤。”
“有时候会想你回来了要给你尝尝。”她顿了顿,“我不怪你,一点也不。”
“我只是会想,你好不好。”
“过的怎么样。”
“能不能吃饱穿暖。”
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
他没看夏油杰,声音压得很平:“我也是。”
他说完就闭了嘴,像在拒绝继续往下说。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菜菜子和美美子每年都会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油杰慢慢吸了口气,喉咙发紧。
他伸手想把津美纪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津美纪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她小声说:“你现在回来了,就很好。”
惠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没再走开,往夏油杰那里蹭了蹭。
两个孩子的人生中,他们的母亲并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而和母亲角色贴合的角色,是夏油杰。
言祀从赛车机那头回头扫了他们一眼,没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夏油杰朝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重新看向两个孩子,声音轻而认真:“以后不会再不说一声就消失了。我保证。”
津美纪用力点头,惠也轻轻“嗯”了一声。
霓虹灯的光在游戏厅里来回扫,像把那些年缺掉的日子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游戏厅玩了会儿后,大家回去,一行人在高专门口散开。
虎杖和钉崎回了宿舍,灰原和七海回教师宿舍,硝子去了医务室,在窗户旁边抽烟。
五条悟跟在言祀和夏油杰身后走到别墅门口,却没进去。
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摸了摸津美纪的头,说:“明天见。”
他平时总有很多话,今晚倒很安静。
夏油杰没点破,只朝他点了点头。
五条悟转身走了,脚步不算慢,背影融进山道边的夜色里。
夏油杰看出他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但也没想好怎么和他们同处一室。
也许还没习惯,又或者太习惯了,反而怕一进门就舍不得走。
言祀一进客厅就脱了那件沾血的红色外套,团起来往玄关柜一扔,动作自然得和回自己家没两样。
这栋房子确实是他买下的,现在是两个孩子的财产。
津美纪小跑着从鞋柜里取出一双软底拖鞋,摆在他脚边。
惠已经上楼去放洗澡水了,水声从二楼浴室里传下来,咚咚地打着浴缸壁。
夏油杰抱着睡熟的小宿傩上楼,把他安顿在自己房间的床铺里。
孩子四只手软塌塌地摊在被子外,呼吸又轻又匀,嘴里还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房子比高专宿舍大,也旧了一些,墙角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里还留着十几年前他们用过的旧家具。
玄关处那面窄窄的穿衣镜,客厅里那张被划花了一角的矮茶几,还有厨房里一直没人换掉的木柄锅铲。
东西都擦得很干净。
夏油杰洗完澡在沙发上坐下,头发只擦到半干,几缕潮气贴在额角。
他刚坐下,津美纪就端来两杯冰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茶色清透。
伏黑津美纪眼睛亮亮的看着夏油杰:“茶叶是今年春天我和惠去买的,味道偏淡,很适合晚上喝。”
夏油杰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津美纪笑起来,又招呼惠过来坐。
惠在旁边坐下,手里翻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他偶尔说一句学校的训练安排,还有几个老师(五条悟,七海建人,灰原雄),哪场交流赛要抽签。
说得简单,像只是在汇报生活,把“家里有人回来”这件大事藏进那些琐碎的小事里。
言祀穿着旧T恤从楼梯上下来,T恤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他刚洗完澡,黑色长发只吹了半干,发尾还在往下滴水。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和谁打招呼,就这么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歪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整个人陷进软垫,两条腿很自然地搭到夏油杰大腿上,脚心抵着他的膝盖。
夏油杰被压得稍微晃了一下,没躲,只把手里的冰茶搁到茶几上,扯过旁边的薄毯,随手盖在他脚上。
言祀闭着眼,手指搭在腹部,不知是困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
很安详的样子。
津美纪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惠也不再说话,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声音关掉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但沉默有了重量。
厨房的水龙头滴下一小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的一声。
楼上宿傩在梦中哼了哼,又安静下去。
夏油杰低头看着言祀,他已经呼吸平缓,半张脸陷在靠枕里,长发散在深色沙发套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到夏油杰面前,小声说:“姐拍了昨天烤肉的照。”
夏油杰接过来看,照片里言祀正从五条悟碗里偷走一块牛舌,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惠。
津美纪靠着惠的肩膀,困意也慢慢漫上来。
夏油杰把言祀垂下来的一缕湿发拨到旁边,轻声对两个孩子说:“去睡吧。这里我来。”
津美纪点点头,拉着惠上楼,惠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回来从柜子里拿了个枕头递给夏油杰。
夏油杰接过去,垫在言祀脑袋下面。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言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房子里的沉默不再空旷,有人气。
夜风吹动窗帘,茶几上两杯冰茶的冰块慢慢融化。
夏油杰就着这个姿势靠进沙发,也合上了眼。
他在心里想,明天该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言祀喜欢吃的那家叉烧店也不知道还开没开着。
这样想着,他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