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朝夏油杰扬了扬下巴:“欢迎回来,杰。顺便,你脖子上的血很抢眼哦。”
夏油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全是血,衣服上也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还没干透的血:“你教的办法,真疼啊。”
他说这话时嘴角却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小宿傩依旧挂在他身上,大有死也不松手的架势。
灰原雄终于回神,红着眼眶笑着喊了一声“夏油前辈”。
七海也朝他微微点头。
虎杖悠仁体内的宿傩透过虎杖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小宿傩四只手死搂着夏油杰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腿也缠上去,整个身体都在往那个人怀里钻。
夏油杰抬手拍他的背,动作轻缓,和哄一只受惊的小猫差不多。
宿傩看着那个粉头发的“自己”发出那种依赖的、满足的哼哼声,觉得自己身上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见过那个小鬼在废墟里被几个连术式都放不出来的废物当沙包踢。
见过同一个人被扔在尸堆中间,和那些开始腐烂的肉块睡在一起。
见过他被当畜生一样被卖来卖去。
宿傩躺在虎杖的生得领域里,看着另一个“自己”像只被养熟了的猫一样,对着一个人类毫无保留地露出肚皮。
他想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
想把那个抱着夏油杰的、眼神愚蠢、四肢健全却只会撒娇讨食的小鬼,连皮带头一起撕成碎片。
虎杖悠仁在脑海中听见那些属于诅咒之王的杂音。
那些声音不连贯,夹杂着短促的冷笑和类似磨牙的声响。
他握紧筷子,想装作没听见,但对面夏油杰怀里的小宿傩忽然把脸转了过来,越过满桌狼藉,四只红色眼睛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那目光安静,带着刚哭过的潮气。
宿傩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四手四眼,寄居在另一具身体里,被更强大的存在锁住,被人类用一条看不见的链子拴着。
生得领域里的宿傩猛然起身,恶心得手指发抖。
这小鬼太弱,是这小鬼居然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弱下去。
他身后空无一物,只能靠自己。
他永远靠的是自己。
眼前这一幕,就是最恶心的东西。
宿傩咧开嘴,四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可怕,语调却冷下来:“真想把你的头拧下来,把那双眼睛挖出来,把脑子掀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虎杖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紧,水差点泼出来。
夏油杰站在烤肉店包厢里,怀里还挂着小宿傩,视野却忽然有点发虚。
他扫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众人。
十几岁的惠和津美纪,已经长大的灰原和七海,二十八模样的家入硝子,还有那个和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几乎一模一样,却明显更疲惫的男人。
最后他停在五条悟脸上,声音有点发抖:“悟,现在是……”
五条悟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双手还搭在椅背上,却把眼罩摘了下来。
苍蓝色的眼睛认真平静的注视着夏油杰,轻声开口:“2018年。”
他明白了夏油杰的意思。
夏油杰感觉太阳穴像被人砸了一下。
过了十几年?
他在那个世界只待了两年,平安时代也只过了两年,而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十二年。
夏油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心里忽然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坠在胃底,沉着、钝痛。
悟和硝子孤单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错过了孩子长大。
他走的时候惠才四岁,还没满五岁,津美纪也才六岁。
现在惠已经十六岁,已经能熟练地给言祀烤肉,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些他本该陪在身边的年月,全都变成了一次次推开空房间门的沉默。
他什么都没做,却错过了所有。
夏油杰感觉,作为朋友,作为父母,他都很不称职。
言祀是没心没肺,但他夏油杰有良心,所以疼。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抓住小宿傩后背的布料。
那孩子听话地贴着他,没再乱动,四只手环得更紧了些,像在告诉他:我还在。
“杰。”五条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温度,“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像当年在天台边拍他肩膀那样,把手掌压在夏油杰的肩头,用力握了一下。
硝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低声说:“先喝水。”
言祀没心没肺压根不存在自责这个情绪,不用安抚,家入硝子知道。
但是夏油杰不一样,夏油杰有人性。
所以硝子没提这些年怎么过的。
有些事不用问,有些痛不用说。
他们三个站得很近,和十几年前在走廊里、训练场上、食堂里站在一起时一样。
只是现在中间隔了太长太长的岁月,长到连夏油杰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迟到的幽灵。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不敢出声。
伏黑津美纪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伏黑惠低着头,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放进言祀碗里,轻声说:“夏油先生,吃饭吧。”
夏油杰抬头看向他。
这孩子叫的是“夏油先生”,不是“杰哥哥”,不是“杰妈妈”。
夏油杰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他低声应了一句:“好。”
小宿傩终于从他怀里探出脸,四只眼睛还红着,仰头看他。
夏油杰揉了揉那团乱翘的粉毛,轻轻把他按回怀里。
夏油杰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舌,一边在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出门打工一段时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孩子和你不亲了,该怎么办?
他离家时惠小小的一个,津美纪也不过是个会抱着兔子布偶哭鼻子的小丫头。
现在一个已经是青年,另一个也是大姑娘了。
夏油杰夹起惠放进他碗里的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孩子们说话。
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显得太生分,问“学习怎么样”又像没话找话。
夏油杰整个人陷进了莫名的焦虑里。
而坐在这两个孩子中间的言祀显然没有这种烦恼。
他正愉快地吃着烤肉,身体往后仰,偶尔张嘴接过津美纪递来的肉片,偶尔又用筷子敲一下伏黑惠的手背,让他把烤焦的那块自己吃掉。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碗里那片有点焦的肉夹走了,然后重新夹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放进言祀碗里。
津美纪则在旁边问言祀:“要不要再点一份冷面,说这家店的冷面很好吃。”
言祀点点头。
于是津美纪就让服务员多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