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并没有给那五十个人提供食物。
没有这个必要,他也没打算让这批人活着离开。
测试版而已,玩家的生存还不是目的,观察他们在极端环境里的反应才是。
从吊装台往下看,废码头被结界的微光笼着,集装箱之间偶尔有人影仓皇闪过,像被泼了水的蚂蚁窝。
他把这些混乱尽收眼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不断记录着各项条件:咒灵密度、玩家分布、地形死角、咒力消耗速度。
思考着正式版本的“大逃杀”该如何改良。
男犯人和女犯人必须分开,长期混在一起会出乱子。
产生小孩的话,这个游戏的终点会变成伦理问题,那太地狱笑话了。
刚刚他看见两个男犯人把女犯人往集装箱拖。
言祀蹙眉不解,大受震撼,直接操控咒灵把他们三个全杀了。
他不想接收一堆婴儿,也不想以后被人指着鼻子问“你把小孩子生命在哪里了”。
麻烦。
还要有个合理的程序提供食物,才能维持游戏的长时间运转。
拉长周期,玩家才会在压力下产生更多激烈情绪,游戏才会更好玩。
合理的程序提供食物……直接分发包子和饮水,太无聊了。
杀死咒灵爆食物怎么样?
言祀在心里模拟了一下:玩家为了下一顿饭杀掉咒灵,爆出饭团或罐头,那战斗动力瞬间就拉满了。
再添加一点随机性,比如不同咒灵爆出的食物种类不同,个别高品质咒灵能爆出饭团加味噌汤套餐,甚至水果。
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吃饭和杀戮绑定,玩家会自己动起来。
不错,这是个高明的设计。
言祀嘴角微微翘起来,手指又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积分不能转让,但物资可以,这就是变相的货币系统。
“游戏要做得好玩,就得让玩家觉得每一局都有希望,但永远差一点。”
言祀头也不抬地说,五条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这么站着,眼罩遮着眼睛,海风吹得他的衬衫下摆轻轻晃动。
他听着言祀的自言自语,听他从食物爆率聊到惩罚机制,从地图刷新点聊到安全区如何缩圈。
这个人在这件事上展现出的专注度,比当年在训练场上研究怎么用木棍把两个学弟揍得鼻青脸肿还要高。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六眼早就把下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五十个死囚,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趴在地上哀嚎,还有几个在咒灵的追击下居然开始合作反击。
五条悟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如果看到这幅场景大概会冲下去把那些囚犯全救了或者杀了,然后回头骂言祀一声“疯子”。
但现在的他不会了。
言祀有病。
十七岁的五条悟看不清。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看得清。
情感漠视,不通人性。
这个人能笑着把别人扔进死地,能坐在一旁像看节目一样观察人怎么死。
五条悟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言祀时,就该知道的,但一直被感情蒙蔽。
言祀从那年到如今,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他还愿意装一装,还愿意在夏油杰面前演一个会为后辈们准备木棍的混蛋前辈。
现在他连演都懒得演了。
但是。
这重要吗?
言祀再冷漠,还不是和他们有几个小孩,还不是会心软看孩子,还不是不会拒绝他们的拥抱和关心。
言祀会记得给硝子带贝壳风铃,会陪津美纪吃一顿饭,会揉惠的海胆头。
言祀确实不理解正常人的感情,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情感系统。
那些人之外的生命,在他眼里确实只是npc。
这是事实,五条悟早就接受的事实。
五条悟收回视线,把眼罩拉正。
海风把言祀的黑发吹乱,发尾扫过五条悟的手背,带着一点血腥和草莓糖的气味。
他突然开口问:“以后这游戏还打算扩展吗?我可以帮你搞个高级点的场地。”
他语气随意,和问“晚上吃不吃烤肉”差不多。
言祀侧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外,但很快又弯成惯常的弧度:“猫猫想入股?”
五条悟说:“无聊而已。”
言祀笑了一声,重新看向下面,轻快地说:“等正式版出来给你留个VIP位,把你也扔进去当玩家。”
五条悟:…………
他分不清这句话里是玩笑多一点,还是言祀真实想法多一点。
五条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吊装台边沿并排坐着,腿悬在空中。
下方某个方向忽然亮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人的尖叫和咒灵的咆哮。
五条悟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和很久以前言祀带他第一次去废弃大楼看咒灵时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并肩站在楼顶,准备动手。
现在他们并肩坐在这里,漠视别人的生命。
言祀终于感觉记录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红色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下方那片废码头扫了最后一眼。
还剩十七个活着的囚犯,躲在集装箱缝隙里,有几个缩在翻倒的吊装设备后面,以为能苟到最后。
言祀没有犹豫,也没有宣告结束,只是抬起手。咒灵操术发动,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咒灵同时动了。
黑色的影子从集装箱间穿出,惨叫声混着海风,此起彼伏地响了几秒,然后被船舷外更响的海浪声吞没。
剩下的囚犯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被咒灵吞进嘴里,连骨头都没剩。
残忍,冷漠,视别人的生命如无物。
地面上只留下几摊暗红色的湿痕和凌乱的脚印。
言祀转过身,朝外走,声音懒洋洋的:“走吧,猫猫,该去吃饭了。”
五条悟站在吊装台边缘,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咒灵们正缩回阴影里。
最后一只一级咒灵把某个囚犯的一条腿拖进集装箱背后,金属地面被拖出细小的摩擦声。
海风把血腥味卷上来,又吹散。
“嗯。好。”
五条悟应了一声,迈开长腿跟上。
他没再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生锈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