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海一厂。
窗外的海风，贴着玻璃呼啸而过。
远处船坞方向，焊枪的蓝光一闪一闪，像漆黑海面上跳动的星。
应龙一号已经下水。
可海一厂，没有停。
后续应龙的分段建造，已经同步开始。
资料室里，沧龙级护卫舰的图纸，正被一份份整理、复印、装入加密文件袋。
明天一早。
第一批海一厂技术骨干，就要分别奔赴北方重工、华东船舶所、南方船厂。
把沧龙的技术。
带到更多船坞里去。
……
苏云推开办公室门。
一股冷风，跟着他钻进来。
他刚从船坞回来。
鞋底还有些湿，踩在门口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淡淡的水印。
桌上。
堆着文件。
左边，是应龙二号舰到四号舰的建造进度表。
右边，是沧龙技术转移的人员名单。
中间。
还有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汇总。
鹰国第七舰队。
今日新增巡航次数。
六次。
其中两次。
距离龙国领海线，只差不到二十海里。
苏云坐下来。
伸手拿起暖水瓶，给杯子里倒了半杯热水。
碎茶叶丢进去。
热气升起来。
带着一点苦涩的香味。
他双手捧着茶杯。
过了几秒。
冰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才慢慢回暖。
这几天。
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应龙首舰下水。
后续舰分段开工。
沧龙技术拆分。
各大船厂的设备评估。
技术人员抽调。
还有海军那边发来的各种需求。
每一件事。
都需要他拍板。
张耀东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
今天下午。
那家伙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办公室里说没事。
结果说到一半。
靠着门框就睡着了。
苏云让人把他抬回宿舍。
临走前。
张耀东迷迷糊糊睁开眼，还在嘟囔。
“不能给错尺寸……”
苏云想到这里。
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散了。
他端起茶杯。
看向窗外。
船坞里。
火花依旧在闪。
应龙项目。
终于走上了正轨。
可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龙国海军。
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应龙解决了水面舰艇的问题。
雷达。
火控。
导弹。
远洋编队。
这些东西。
让龙国海军有了一把能伸出去的刀。
可大洋争夺。
从来都不只有海面。
天上有飞机。
水下。
还有潜艇。
一支真正强大的舰队。
必须拥有水面、水下、空中三个方向的力量。
鹰国航母战斗群之所以难缠。
不只因为航母大。
不只因为舰载机多。
更因为它们脚下的深海里。
往往还藏着看不见的杀手。
潜艇。
那才是真正让敌人睡不着的东西。
……
苏云缓缓靠在椅背上。
疲惫。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他没有睡。
他闭上眼。
意识一点一点下沉。
穿过疲惫。
穿过黑暗。
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意识空间。
淡蓝色的系统界面。
静静悬浮。
苏云开口。
“系统。”
【在。】
“将龙国第一代汉级攻击核潜艇的全套生产资料，导入我脑海中。”
……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比导入应龙资料时。
停顿得更久。
一秒。
两秒。
三秒。
意识空间里。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随后。
一行血红色的提示。
缓缓浮现。
【提示：汉型攻击核潜艇，技术等级极高，信息量巨大。】
【涉及核反应堆、核动力传动、耐压壳体、静音降噪、水下声呐、鱼雷武器等多项高等级技术。】
【导出过程将产生强烈意识冲击。】
【是否确认？】
……
苏云睁不开眼。
却能看见那行字。
他的嘴角。
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
“又来。”
应龙资料导入的时候。
他已经疼得像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刮开脑子。
现在。
核潜艇。
信息量还要更大。
核反应堆。
核燃料组件。
冷却系统。
蒸汽发生器。
减速齿轮箱。
耐压壳。
声呐阵列。
鱼雷管。
一艘潜艇。
就是一座装进钢铁圆筒里的小型工业体系。
而且。
它要潜入几百米深的海水下面。
每一处焊缝。
每一根管线。
每一颗螺丝。
都不能出错。
一个错误。
深海的水压。
就会把整艘潜艇。
连同里面的水兵一起。
压成废铁。
苏云深吸一口气。
意识里。
吐出两个字。
“确认。”
……
轰。
虚空中。
一颗金色光球。
开始凝聚。
起初。
只有拳头大。
随后。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苹果大小。
柚子大小。
最后。
足有半个西瓜大。
悬在苏云面前。
金光刺眼。
光球表面。
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纹路。
像无数数据在内部奔涌。
苏云的瞳孔。
微微缩紧。
应龙资料导入时。
那颗光球已经够大。
而眼前这一颗。
又大了一圈。
核潜艇。
果然不愧是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系统。”
苏云盯着那颗光球。
“你老实告诉我。”
“以后造航母的时候。”
“这玩意儿不会直接变成太阳吧？”
系统沉默。
片刻后。
【依据技术等级推算。】
【存在该可能。】
苏云：“……”
他沉默了半秒。
然后咬了咬牙。
伸出手。
“行。”
“以后再说以后的。”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
指尖。
碰到光球。
瞬间。
轰——！
苏云整个人猛地绷直。
手里的茶杯。
掉在地上。
啪！
瓷片碎了一地。
热茶洒开。
冒着白气。
可苏云感觉不到。
他眼前。
已经彻底空了。
像整个太平洋的海水。
在一瞬间灌进了他的脑袋。
冷。
重。
深不见底。
……
无数信息。
疯狂冲入意识。
核反应堆总体结构图。
压力容器加工参数。
堆芯燃料组件布置。
一回路冷却系统。
二回路蒸汽发生器。
主循环泵。
稳压器。
应急冷却系统。
反应堆控制棒。
堆芯温度控制逻辑。
一页页图纸。
一个个数字。
化成无数根烧红的钢针。
从四面八方。
扎进脑海。
“嗬——”
苏云喉咙里。
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双手。
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
发出刺耳的声音。
吱——
耐压壳体。
高强度潜艇钢。
屈服强度。
焊接工艺。
舱段分布。
极限潜深。
外壳消声瓦。
减震浮筏。
螺旋桨叶片设计。
低噪声推进轴系。
水下声呐阵列。
被动监听。
主动探测。
目标识别算法。
鱼雷管发射系统。
重型鱼雷。
水下追踪。
攻击航线。
逃逸航线。
……
越来越多。
越来越快。
苏云觉得。
自己的脑子像被撬开了。
有人拿着铁锤。
往里面一寸一寸。
钉进无数钢钉。
核动力。
背后牵扯出来的东西。
远远超过应龙。
应龙再大。
终究浮在海面上。
核潜艇。
却要带着一座核反应堆。
沉进漆黑的深海。
在那里。
看不见太阳。
看不见陆地。
也看不见敌人。
只有声呐里偶尔传来的低沉噪音。
和海水压在耐压壳上的沉闷声响。
一旦出事。
无处可逃。
……
时间。
一点一点过去。
办公室里。
墙上的时钟。
指针缓缓走动。
滴答。
滴答。
窗外的焊花。
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海风。
一阵接着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
苏云的身体。
终于猛地一颤。
那颗巨大的金色光球。
彻底消散。
办公室里。
恢复了安静。
……
苏云瘫在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上的汗水。
顺着脸颊滑下。
砸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地上的热茶。
早已经凉了。
苏云缓了很久。
才抬起头。
看了一下自己在镜子中的模样。
头顶白发。
又多了一缕。
苏云沉默了两秒。
苦笑。
“系统。”
“你哪里都好。”
“就是这个知识导入。”
“越来越不把我当人。”
【宿主承受能力优秀。】
苏云喘着气。
“谢谢夸奖。”
“下次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
【无法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