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厅内。
小李正要合上笔记本转身。
"等一下。"
秦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李停住。
秦山的脸上。
不再是刚才听到应龙消息时的振奋。
也不再是叮嘱苏云饮食时的关切。
换了一种表情。
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
"不只是苏云。"
秦山开口。
"从今天起——"
"全国所有科学家。"
"技术人员。"
"军工研究员。"
"餐标和各类生活待遇。"
"统一上调百分之十。"
……
小李刚合上的笔记本又翻开了。
可笔尖落在纸面上。
没有动。
百分之十。
三个字。
搁在平时。
也许算不了什么。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全面封锁。
鹰国三支航母堵着海面。
毛熊国八万人压着北边。
中间的龙国。
物资一天比一天紧。
粮食配给已经压了两轮。
副食品供应砍了三成。
连秦山自己。
都在吃白菜豆腐。
全国上下。
都在减。
但小李又不敢问"是不是太多了"。
……
冯振邦眉头拧了起来。
"老秦。"
"这个力度不小。"
他斟酌着措辞。
"后勤那边——能安排过来吗?"
秦山看了他一眼。
"安排不过来也得安排。"
冯振邦没接话。
秦山把筷子放下了。
"老冯。"
"你知道咱们龙国。"
"现在最缺什么?"
冯振邦张了张嘴。
没答。
秦山没等他答。
"不是钢铁。"
"不是粮食。"
"不是稀有金属。"
他的手指。
敲了一下桌面。
"是脑子。"
"是人。"
……
秦山的目光。
又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
"苏云一个人。"
"就能让龙国海军从木船变成铁兽。"
冯振邦没有说话。
秦山的声音继续。
"但扛着龙国往前跑的。"
"不只苏云一个人。"
"还有千千万万个在实验室里熬夜的研究员。"
"在车间里闷头造东西的技术工人。"
"在矿山底下挖矿的矿工。"
秦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吃不好。"
"睡不好。"
"身体垮了。"
"脑子废了。"
"龙国就真完了。"
……
冯振邦的手。
从椅背上慢慢松开。
他打了一辈子仗。
见过无数人死在战场上。
子弹打穿胸膛。
炮弹削掉半条命。
那种死法。
轰轰烈烈。
可还有一种。
没人看得见。
实验室里。
一个四十岁的技术员。
天天啃窝头。
天天熬到后半夜。
某天早上。
同事推门进去。
人趴在桌上。
叫不醒了。
没有枪声。
没有炮声。
安安静静地走了。
这种死法。
比战场上。
更痛。
冯振邦闭了一下眼。
不说话了。
秦山看着他的表情。
知道他懂了。
"各类物资。"
秦山拿起筷子。
又放下。
"优先供应科研单位和军工一线。"
"这是死命令。"
"谁敢打折扣。"
"撤职。"
两个字。
掷地有声。
小李把最后一行字工工整整记完。
合上笔记本。
抬了一下头。
犹豫了两秒。
"秦部长。"
"您自己的餐标……"
"要不要也……"
秦山的眼睛瞪过来。
小李的嘴巴。
啪地合上。
转身离开了。
……
冯振邦也起身。
拿起帽子。
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停了一下。
回头。
秦山依旧坐在那张木桌前。
面前还是那碟白菜。
那碟豆腐。
筷子夹起一块豆腐。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很慢。
像在嚼棉花。
冯振邦没再说话。
转身。
出门。
……
门合上了。
小饭厅里。
秦山一个人坐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落在那双拿筷子的手上。
落在碗里没嚼完的杂粮饭粒上。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
很安静。
小饭厅里。
只有阳光在窗棂上慢慢移动。
……
冯振邦走出大院。
上了车。
红旗轿车在院门口拐了个弯。
驶入龙都的街道。
车窗外。
行人来来往往。
棉袄上打着补丁。
有的膝盖上补了一层。
有的袖口补了两层。
旧自行车在马路上叮叮当当。
龙头歪了的。
前轮换过的。
链条松了又绑上的。
都有。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拐过去。
还有一截。
有人缩着脖子跺脚。
有人抱着搪瓷缸子朝手心哈气。
日子紧。
谁都看得出来。
可冯振邦盯着那些脸。
看了很久。
没有绝望。
一张都没有。
排队的人。
有的在小声聊天。
有的在逗旁边的孩子。
有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
棉帽子歪着。
嘴里叼着一截旱烟杆。
眯着眼。
朝阳光的方向。
笑。
……
车子又拐过一条街。
经过一片工地。
脚手架搭得高高的。
砖头和水泥堆在路边。
工人们穿着灰色棉服。
在寒风里搬砖和泥。
工地入口处。
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横幅。
八个大字。
白底红字。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冯振邦的目光挂在那八个字上。
车子从横幅下面穿过去。
他扭着脖子。
还在看。
看了很久。
直到后视镜里也看不见了。
才收回目光。
……
车子驶出城区。
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
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像无数只手臂。
朝上。
托举天空。
冯振邦靠在后座上。
闭上眼。
脑海里。
闪过海一厂船坞里的那个影子。
银灰色。
一百五十七米。
七千五百吨。
炮管朝着大海。
甲板上。
一个年轻身影。
头上那几缕白发。
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冯振邦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