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龙都。
正午。
议政厅二楼。
秦山办公室隔壁一间小饭厅内。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两个菜。
一碟白菜。
一碟豆腐。
白菜切得很细,用盐拌过,水分控得干干净净。
豆腐是清水煮的,碗底浮着两点油花,连酱油都只舍得滴了几滴。
旁边一小碗杂粮饭。
秦山坐在桌前。
左手拿着一份报纸。
右手捏着筷子。
筷子尖上夹着一块豆腐。
他看得很认真。
吃得也很认真。
小饭厅里,只有报纸翻页的沙沙声,和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没等里面回应。
门推开了。
冯振邦走进来,身后跟着小李。
冯振邦本来脸上带着喜气。
可刚进门。
看清桌上的菜。
白菜。
豆腐。
脸色一下变了。
“老秦!”
“你又吃这个?”
秦山抬头。
“怎么了?”
冯振邦指着桌面。
“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
“白菜豆腐,白菜豆腐,还是白菜豆腐。”
“你连续吃多少天了?”
秦山夹起豆腐。
放进嘴里。
慢慢嚼了两下。
没回答。
旁边。
小李小声补了一句。
“冯司令。”
“秦部长已经吃整整一个月素了。”
冯振邦转头。
“一个月?”
小李点头。
“上次厨房炖了一块肉。”
“秦部长看了一眼,叫他们端回去了。”
“还说以后不许单独做。”
冯振邦盯着秦山。
一时间。
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秦山把报纸折起来。
放到一旁。
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白菜很淡。
盐放得不多。
冯振邦拉开木椅。
坐下。
“老秦。”
“你好歹吃口肉。”
“你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秦山抬眼看他。
“全国老百姓勒着裤腰带。”
“封锁到现在。”
“好多地方连细粮都供不上。”
“我坐在这里吃肉。”
他停了停。
“我吃不下去。”
小饭厅里。
安静了。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
影子在墙上晃。
冯振邦张了张嘴。
还想再劝。
秦山却先开口了。
“老冯。”
“你别说我。”
冯振邦一愣。
“你自己的餐标,是不是也砍了?”
冯振邦的脸。
僵了一下。
秦山淡淡笑了笑。
“原来三菜一汤。”
“现在一菜一汤。”
“肉菜也改成每周一次。”
“怎么?”
“只许你老冯节衣缩食。”
“不许我老秦吃两口白菜?”
冯振邦说不出话。
东海观察所里的战士,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海上吹着冷风。
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坐在龙都吃得太好。
心里也堵。
半晌。
冯振邦哼了一声。
“行。”
“咱俩谁也别说谁。”
秦山摆摆手。
“说正事。”
……
冯振邦的表情。
一下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打开公文包。
抽出几张文件。
红色封皮。
最上面印着一行字。
——海一厂应龙级导弹驱逐舰试航技术简报。
“老秦!”
“天大的好事!”
秦山手里的筷子。
停住了。
冯振邦把文件推过去。
可他根本等不到秦山慢慢翻。
一股脑说了出来。
“海一厂。”
“新型驱逐舰。”
“应龙级。”
“不到半年——下水了!”
秦山的目光。
骤然锐利。
“性能。”
“性能怎么样?”
冯振邦的眼睛亮得发光。
“对蓝星现在所有的驱逐舰——降维打击!”
他伸出一根手指。
“动力!”
“燃气轮机!”
“性能比柴油机提升百分之三十!”
“体积只有十分之一!”
第二根手指竖起。
“火控!”
“计算机指挥系统!”
“从发现目标,到识别威胁,再到完成射击准备——十秒!”
“鹰国最快的火控流程,要十分钟!”
第三根。
“武器!”
“两座一百三十毫米主炮!”
“超过一百个垂直发射单元!”
“两座近防炮!”
“单座每秒二百五十发!”
第四根。
“还有一套新东西。”
“电磁阻尼器!”
“七千五百吨的大军舰,三四级海况下,稳得跟陆地一样!”
冯振邦说得太快。
小李在旁边听得都愣住了。
十秒?
一百个垂发?
每秒二百五十发?
这些数字。
每一个都像炮弹。
砸进耳朵里。
冯振邦说完。
喘了口气。
又盯着秦山。
一字一顿。
“苏云说。”
“搭载应龙的舰队。”
“完全有能力和鹰国单支航母战斗群——”
“分庭抗礼!”
……
秦山坐在椅子上。
目光。
落在冯振邦脸上。
“这是真的?”
冯振邦重重点头。
“我亲眼看的。”
“还坐在上面跑了一圈。”
他说到这里。
嘴角抽了一下。
“差点被张耀东那兔崽子甩出甲板。”
秦山的眼神。
一点一点亮起来。
忽然。
他猛地站起来。
“好!”
第一声。
带着惊喜。
像是黑夜里,突然看见远处燃起了一盏灯。
“好!”
第二声。
带着确认。
像是攥住了一把枪,确定枪膛里真的有子弹。
“好!”
第三声。
带着振奋。
声音越来越大。
秦山在饭厅里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手背在身后。
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秦山望着外面。
许久。
又说了一声。
“好。”
第四声。
声音低了。
有点哑。
里面沉着许多东西。
沉着这些日子来的封锁。
沉着北方雪原上的坦克。
沉着东南海面上巡弋的航母。
沉着龙国海军那些年咽下去的憋屈。
他把手掌。
压在窗台上。
缓缓开口。
“苏云这个娃娃。”
“又给了龙国造了一把宝刀。”
……
冯振邦坐在桌边。
看着老战友的背影。
嘴角慢慢扬起。
封锁开始之后。
他已经很久。
没看见秦山这样笑过。
……
秦山转过身。
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锋锐。
“老冯。”
“苏云说分庭抗礼。”
“我信他。”
“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
“他说能打。”
“那就一定能打!”
冯振邦胸膛一挺。
“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下一秒。
冯振邦脸上的兴奋。
稍稍收敛。
“不过。”
“老秦。”
“苏云有个建议。”
秦山看向他。
“说。”
“应龙暂时不能暴露。”
“他想忍半年。”
“等海一厂批量造出后续舰,再正式摊牌。”
“对外。”
“继续示弱。”
秦山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冯振邦没有催。
他知道。
这是大事。
应龙一旦曝光。
鹰国和毛熊国。
绝不会坐视不管。
海一厂。
也会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几秒后。
秦山点头。
“有道理。”
“急不得。”
“刀要藏在鞘里。”
“等敌人把脖子伸过来。”
“再一刀下去。”
冯振邦笑了。
“苏云就是这个意思。”
……
秦山拉开椅子。
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
落在那碟清水豆腐上。
又抬起头。
“应龙的造价。”
“多少?”
冯振邦脸上的笑。
微微停了一下。
他从文件里翻出一页。
报出了一个数字。
小饭厅里。
一下安静。
那个数字。
相当于龙国海军大半年的总军费。
还只是应龙首舰的一艘。
秦山的手指。
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
哒。
没说话。
冯振邦看着他。
补了一句。
“苏云对这个事。”
“很内疚。”
“他说国家困难时期。”
“百姓日子紧巴。”
“他却造出了一个吞钱的大家伙。”
秦山抬起手。
打断了他。
“内疚什么。”
“告诉苏云。”
“他手上的项目。”
“不用考虑成本。”
“龙国是穷。”
“可穷死。”
“也得造。”
“这笔账。”
“能让子孙后代不跪着活。”
“值。”
……
冯振邦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
苏云听到这句话。
心里的包袱。
能轻一点。
但冯振邦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
又开口。
“老秦。”
“还有一件事。”
秦山抬头。
冯振邦的语气。
沉了下来。
“苏云现在手上。”
“同时扛着应龙后续建造。”
“沧龙技术转移。”
“还有一个他没细说的。”
“超级大杀器。”
秦山的眉头。
慢慢皱起。
冯振邦继续道。
“我在海一厂看见他。”
“头发白了不少。”
“眼底全是黑青。”
“这小子嘴上说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
“他快把自己熬干了。”
……
秦山坐在那里。
没有说话。
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饭厅里的白菜。
已经凉了。
豆腐上那两点油花。
也凝住了。
良久。
秦山抬起头。
“小李。”
小李立刻上前。
“在!”
“传令。”
“组建一支后勤保障小组。”
“从全国调最专业的营养师。”
“调最好的厨师。”
“专门负责苏云的一日三餐,还有起居。”
小李飞快记录。
秦山继续开口。
“肉。”
“蛋。”
“奶。”
“敞开供应。”
“饮食标准。”
他停了一下。
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不设上限。”
小李的笔。
顿住了。
他抬头。
看向秦山。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菜豆腐。
那一瞬间。
小李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秦山自己。
吃的是清水白菜,白水豆腐。
给苏云。
却是肉蛋奶敞开供应。
秦山察觉到他的目光。
淡淡说道。
“看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
“少吃一口肉,饿不死。”
“苏云不行。”
“他得好好活着。”
“龙国还有很多东西。”
“等着他造。”
小李用力低下头。
“是!”
“我马上去办!”
窗外。
阳光照进来。
照在龙国高层这清淡得近乎寒酸的一顿午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