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舱室里。
所有人围着那台银色设备。
嗡嗡嗡。
线圈里的低频振动声。
俞镜良的困惑还挂在脸上。
苏云站在设备旁。
笑着解释。
“原理其实不复杂。”
所有人竖起耳朵。
“舰体在海上晃,晃动本身就是动能。”
“这台设备内部有一组磁性流体和线圈阵列,舰体一动,流体跟着动,切割磁力线,产生感应电流。”
“电流反过来生成一个跟晃动方向相反的电磁力。”
“等于每一次摇摆,都会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反方向把它按回去。”
苏云抬起手,做了个按压的动作。
“晃动的动能,被转化成热能,散掉了。”
“海浪推一下,阻尼器吃一下。”
“自适应,全自动,不需要人操作。”
说完了。
舱室里。
又安静了。
俞镜良站在设备前。
嘴巴在动。
“电磁感应……”
念了一遍。
“运动阻力……”
又念了一遍。
“动能转热能……”
六十三年。
他学了六十三年的船。
从滑道到干坞,从铆接到焊接,从蒸汽机到燃气轮机。
造船工业每一次进步,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那些进步——全是渐进的。
面前这台东西。
不是渐变。
从五度到零点三度。
中间那四度七的差距,是用一条全新的物理路径——一脚跨过去的。
旁边。
华东船舶所的中年专家和身后两个老教授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
……
冯振邦站在人群后面。
他不是搞技术的。
从军大半辈子,打了无数仗。
枪炮的事他门清。
但电磁感应、线圈阵列、磁性流体——
这些词堆在一块儿,跟天书差不多。
冯振邦皱着眉头。
左看看,右看看。
看见俞镜良的表情。
看见那些专家的表情。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震撼。
可他还是没搞明白——震撼在哪。
冯振邦扭过头。
一把拽住俞镜良的胳膊。
“老俞。”
俞镜良回过神。
“啊?”
冯振邦瞪着他。
“你给我说人话。”
“这东西——到底厉害在哪?”
俞镜良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冯振邦那张写满了“听不懂”的脸。
深吸了一口气。
收起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专业术语。
“冯司令。”
“军舰在海上,最怕什么?”
冯振邦想了一下。
“被打沉。”
俞镜良摇头。
“比被打沉更常见的。”
“是晃。”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左右摆了摆。
“军舰一晃,炮打不稳,雷达扫不稳,导弹发射数据偏差。”
“晃得厉害了,甲板上站不住人。”
“再厉害——侧翻,沉船。”
冯振邦点了点头,这个他懂。
“所以全世界的造船厂,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想办法减晃。”
俞镜良继续解释。
“减摇鳍。”
“压载水舱。”
“减摇水舱。”
“这三样东西,是目前全蓝星最先进的减摇手段。”
“用上去之后——”
“五度横摇,能压到两度半。”
“两度半。”俞镜良重复了一遍。“这是极限。”
“全世界公认的极限。”
“鹰国做到了,毛熊国做到了,高卢鸡做到了。”
“到了两度半这条线——”
“所有人都停了。”
“因为传统方法的物理上限就在这里。”
他转过身。
指向身后那台银色设备。
“这台东西——零点三度。”
冯振邦的眉毛动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
“全世界公认做不到的事。”
“他做到了。”
“不是做到了两度。”
“也不是一度。”
“是零点三度!”
俞镜良已经说得有点兴奋了。
“冯司令!”
“应龙号在三到四级海况下的稳定性,跟停在码头上——没有区别!”
“炮手不用修正横摇角,雷达不用补偿摇摆误差,导弹发射诸元不用重算。”
“七千五百吨的军舰,在大浪里开炮——”
“跟在靶场打靶一样!”
舱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了。
……
旁边。
华东船舶所的中年专家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俞老!”
他的语速极快。
“这东西的应用范围远不止军舰!”
“高层建筑!抗震!”
“跨海大桥!防风振!”
“飞机机身!减颤!”
“火箭发射台!抗冲击!”
他越说越快。
“凡是需要对抗摇晃和振动的领域——全部适用!”
“这台东西如果能量产——”
“整个工程领域都得重写教科书!”
舱室里。
像一锅水彻底烧开了。
专家们你一句我一句。
“桥梁啊!龙国那些跨江大桥!”
“风力发电机组!塔筒振动问题!”
“精密加工车间的防震台——”
所有人都在抢着说。
手在比划。
脸在发红。
眼睛在放光。
……
这次冯振邦听明白了。
他从人群议论的缝隙里侧过身。
看向苏云。
苏云站在设备旁。
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这间舱室里炸开锅的气氛格格不入。
冯振邦走到他面前。
伸出右手。
竖起大拇指。
郑重地。
对着苏云。
“小苏啊。”
“上船第一步。”
“就给我整了个大惊喜。”
苏云看着那根竖起的拇指。
摆了摆手。
“冯司令过奖了。”
“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
话音刚落。
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苏厂长!”
苏云扭头。
俞镜良瞪着他。
“别的事你谦虚我不管——”
“这个。”
他指了一下那台银色设备。
“上不了台面?”
“你这是侮辱我们造船行业的技术追求!”
“冯司令您评评理!”
俞镜良花白的胡茬一根根支棱着。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噗——”
冯振邦第一个绷不住了。
紧接着陆建海也笑了。
张耀东在后面捂着嘴。
其余的人——全笑了。
笑声从密封舱室里漫出来。
俞镜良站在原地。
绷了三秒。
他也笑了。
笑得皱纹全堆在一起。
像一颗被揉皱的核桃。
但笑完。
他又认真地看了苏云一眼。
眼睛里。
剩下的——
只有两个字。
敬服。
六十三岁。
学了一辈子。
今天在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年轻人面前。
他心悦诚服。
……
笑声渐渐收了。
苏云等了几秒。
确认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各位。”
“阻尼器只是开胃菜。”
舱室里的空气——又紧了。
所有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应龙真正的核心技术。”
“还没到。”
冯振邦眼神重新亮起来。
“那还等什么!”
“走,去看看。”
干脆。
利落。
苏云推开舱门。
冯振邦紧跟着出去。
陆建海第三个。
俞镜良第四个。
后面的专家组。
张耀东。
海一厂骨干。
一个接一个。
鱼贯而出。
脚步声密集。
金属走廊被几十双脚踩得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