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满了整座船坞。
七千五百吨的钢铁巨兽。
完全浮了起来。
舰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张耀东站在控制台旁。
扭头看了苏云一眼。
苏云点了点头。
张耀东猛地拉下操控杆。
嗡——
液压马达启动。
坞门的两扇钢制闸板开始向两侧滑动。
海风涌入。
船坞里憋了四个多月的潮气和焊烟,一瞬间被吹散。
……
缆绳从拖船甩上应龙号的舰艏。
缆绳绷直。
应龙号的舰体微微前移。
一米。
两米。
十米。
银灰色的舰艏从船坞的阴影中探出来。
雷达桅杆露出来了。
上层建筑露出来了。
垂发单元的盖板露出来了。
一百三十毫米主炮的炮管露出来了。
一寸一寸。
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出来了!”
“出来了——!”
“应龙号出来了——!!”
欢呼声从码头炸开。
一万多名海一厂工人。
站在码头上。
仰着头。
看着他们亲手造出来的那艘银灰色巨舰,驶出船坞。
有人挥胳膊。
有人拍巴掌。
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扔向天空。
……
应龙号在拖船引导下驶入外港。
拖船脱缆。
汽笛长鸣。
呜——
应龙号停稳了。
七千五百吨的舰体横在海面上。
舰艏朝东。
朝着大海的方向。
舰尾的旗杆上。
一面鲜红的军旗。
沿着绳索缓缓升起。
旗帜在海风里展开。
猎猎作响。
红色。
在银灰色的舰体和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亮得刺眼。
码头上。
欢呼声已经盖过了海风。
冯振邦站在最前面。
眼眶里的湿意,他已经不想藏了。
“好。”
他点着头,反复点。
“好船。”
……
张耀东举着那台相机。
从应龙号驶出船坞开始,快门就没停过。
咔嚓。
咔嚓。
咔嚓。
正面。
侧面。
四十五度。
蹲下来拍。
站起来拍。
但是很快,张耀东的脸皱成一团。
“奇了怪了。”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眯着眼对着取景框又瞄了一遍。
还是一样。
旁边一个工段长凑过来。
“老张,拍得咋样?”
张耀东把相机递过去。
“你自己看。”
工段长接过来一看。
“嚯。”
取景框里。
七千五百吨的应龙号。
看着跟一艘小渔船似的。
舰体在画面里只占了巴掌大小。
主炮跟根牙签似的,雷达桅杆像半截筷子。
“……确实像渔船。”
张耀东把相机夺回来。
换了个角度。
蹲低,仰拍。
咔嚓。
看了一眼取景框。
还是渔船。
他挠了挠脑袋。
嘟囔了一句。
“一定是战忽局干的。”
工段长听见了。
“老张,战忽局是啥单位?”
张耀东一本正经。
“保密单位,苏云透露给我的。”
“他们专门让敌人看不清咱们有多少好东西的。”
“没想到连我的相机都被渗透了。”
……
苏云走到码头边沿。
面朝停泊在外港的应龙号。
回过头。
“各位。”
“请上船看看。”
冯振邦第一个迈步。
“走。”
陆建海紧跟其后。
后面的专家组、军方代表,鱼贯跟上。
张耀东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噔噔噔跟在最后面。
……
脚踩上甲板的第一秒。
所有人的第一个感觉——
干净。
甲板上的防滑涂层是新刷的。
灰色,均匀,没有一点飞溅。
设备布局紧凑,主炮底座在前。
垂发模块在中,近防炮在两舷,直升机平台在后。
布局精确。
通道也宽阔,两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
还没有国产老舰上那种刺鼻的柴油味。
冯振邦四处看了看。
“利索。”
但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就变了。
冯振邦疑惑的停下脚步。
站在甲板中央。
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抬起头。
看了看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有浪。
灰蓝色的海水起伏着,白色的浪花从远处涌过来,拍在应龙号的舰体上。
哗。哗。哗。
风也不小。
三到四级。
可脚下——
没有晃,没有颤,连一丝摇摆的感觉都没有。
像站在陆地上。
“小苏。”
冯振邦抬起头。
“嗯?”
“这船……怎么不晃啊?”
……
陆建海也发现了。
常规来讲,七千五百吨,三到四级海况。
横摇至少五度。
钢铁浮在水上,浪打过来,没有不晃的道理。
可这艘船——
陆建海走到右舷。
两手撑在栏杆上。
低头往下看。
海水在涌动。
可舰体——
像钉在海底一样。
“不对劲。”
陆建海直起身,脸上很困惑。
专家组也反应过来了。
俞镜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倾斜仪,放在甲板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指针在零点附近轻微摆动。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俞镜良站起来。
抬起头看向苏云。
“苏厂长,这不正常。”
“七千五百吨的排水量,三到四级海况,横摇应该在五到七度之间。但现在——”
他指了指脚下的倾斜仪。
“不到零点三度。”
后面那些专家全围了过来。
“多少?”
“零点三度?”
“开什么玩笑?”
一个来自华东船舶所的中年专家蹲下来,凑近倾斜仪观察。
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这……什么技术?”
“就算加了减摇鳍——”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专家接过话。
“全世界最先进的减摇鳍系统,能把横摇压到两度半。”
“已经是极限了!”
“零点三度——”
“这不是减摇鳍能干的事。”
议论纷纷。
像油锅里滴了水。
嗡嗡嗡嗡。
所有人的目光。
全落在苏云身上。
……
苏云站在人群中间。
他看着这些专家的眼神。
好奇,震惊,困惑,不解。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没有卖关子。
“应龙的平衡性远超常规。”
“是因为我们在舰体结构中加装了一套全新的部件。”
冯振邦的眉毛抬了起来。
陆建海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俞镜良攥紧了手心。
苏云转过身,朝着舰体中段的方向走。
“跟我来。”
“我带各位去看看。”
……
一行人跟着苏云走下甲板。
进入舰体内部。
走廊里灯光明亮,管线排列整齐,每隔几米一道水密门。
越往深处走。
周围越安静。
脚步声踩在金属地板上。
哒,哒,哒。
回声来回弹。
最后。
停在一个独立的密封舱室前。
苏云掏出一把钥匙,插进舱门锁芯。
舱门开了。
灯光自动亮起。
所有人朝里面看。
舱室中央。
一台半人高的设备。
银色外壳,弧形顶盖,表面布满精密的线圈。
线圈之间,嵌着无数传感器,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绿色,红色,交替着。
设备底部。
粗壮的线缆扎成几束,穿过地板的预留孔,通向舰体更深处。
……
俞镜良站在设备前。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也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涡流……”
他的嘴在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设备上的标识念出来。
“电磁……”
“阻尼器……”
念完他指着那台嗡嗡作响的银色设备,困惑转头。
看向苏云。
“苏厂长。”
“这个东西——”
“是你发明的?”
苏云点了点头。
俞镜良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问。
想问什么是电磁阻尼。
想问涡流是怎么生成的。
想问怎么做到的。
一万个问题堵在嗓子眼。
一个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连原理都看不懂。
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